妙玉判词解读之二
·泥垢
“泥垢”，指淤泥、烂泥塘，与香菱“水涸泥干”的水塘类似却寓意不同。妙玉判词的“泥垢”代表了两层意思：
一、与妙玉思想对立的人物；
二、妙玉所处的尘世环境。
判词图画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淤泥之中”，相当于“美玉”被“污泥”裹挟污染，就叫“无瑕美玉遭泥陷”。简单理解就是品德高尚如美玉的妙玉，深陷于污泥之中无法自拔。
关于此处对“玷污”的理解，我认为不要落在下乘的男女之情方面，而要集中在以“玉”和“泥”对比的德行情操之上。
玉是妙玉，是美玉。与她对立的是泥，是泥垢，又是指谁呢？书中明确写有三个线索。
其一，污泥代表不容妙玉的权势
关于妙玉随师父进京的原因，第六十三回借由邢岫烟之口说了出来：“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
“不合时宜，权势不容”，就是说妙玉不通人情世故，不肯同流合污与权势沆瀣一气，才会被迫离开姑苏来到京城，十有八九是避难而来。
注意这个说法在第四回也曾有提及，当时门子在解释《护官符》时就说：“这还了得！连这个不知，怎能做得长远！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所以绰号叫作’护官符’。”
贾雨村顺应了《护官符》，徇私枉法判断葫芦案就叫“合时宜”，为权势所容。反之林如海就极有可能不合时宜而为权势所害。因为贾宝玉讲述的“小耗子偷香芋”故事，明确提及扬州衙门大案，以耗子偷果品影射官员贪污盐课税银大案，进而还有“染指”林黛玉而行意图不轨。若结合妙玉被权势逼迫进京避难的线索，可以推测林黛玉进京、林如海的死，都是为当时的地方强大权势不容所致。
而妙玉、黛玉和林如海等为权势所害，就如同“美玉落于泥垢之中”。“泥垢”被用来隐喻那些权势。
其二，污泥寓意红尘富贵
妙玉自称槛外人，邢岫烟建议贾宝玉自称槛内人。这一道“槛”就是范成大所说的“纵有千年铁门槛”之“槛”，代表富贵传承。
妙玉自诩身在槛外，相当于置身碌碌富贵之外，视金钱如粪土，她是“美玉无瑕”。
宝玉身在槛内，为红尘富贵所迷不得解脱，于世俗铜臭中打滚，如同“深陷淖泥”。
所以，“污泥”又被作为富贵，名利，铜臭以及执迷于此的红尘大众的象征。
其三，污泥代表德行有亏之人
第四十一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曹雪芹设定妙玉与刘姥姥的矛盾冲突。看似妙玉孤僻清高，嫌弃刘姥姥脏，不惜无情地要将其用过的“成窑五彩小盖钟”砸了。直到贾宝玉提议派小厮抬水为她洗地才转而为喜作罢。
妙玉的表现看似嫌贫爱富，与戏谑刘姥姥是“母蝗虫”的林黛玉一起，成为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最遭人诟病的两个“非议”之人。
其实妙玉和林黛玉都非常冤枉。因为她们嫌弃反对刘姥姥的，从来不是老、穷、脏等表象，而是刘姥姥两次三番来贾府“打抽丰”的德行污点。
刘姥姥来贾府的目的就是求财。但其实他家并不穷。“贫”与“穷”具有明确的区分和界定。所谓“贫”，上分下贝，贝代指钱，钱的分配受到限制就叫“贫”。“穷”的本意是指人困于穴中，无法施展力气，可引申为人的行动和自主受到严重限制，比如形容一个人穷途末路，也叫山穷水尽。
刘姥姥家有房、有地、有吃、有穿，还有小生意做。只因王狗儿好吃懒做当那存不下钱的月光族，才会遇到用钱的困难。刘姥姥劝不得女婿努力上进，就出主意让他来贾府打抽丰空手套白狼，这叫烂泥扶不上墙，又叫求嗟来之食。以道德衡量，就是德如“泥垢”。
如果说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只是“救急”，二进荣国府对于贾府来说，无论刘姥姥的目的是什么，都在平儿一见她时，书中用“上次来打抽丰的刘姥姥”给贴上“缺德”的标签。既然上次给了钱，这次肯定不能让她空手而归。刘姥姥对此不会不清楚，而是明知故犯。
所以，贾母留下刘姥姥，带着她参观游览大观园，刘姥姥被王熙凤和鸳鸯等人毫不尊重地当作“女篾片”各种折腾，让她洋相百出地逗贾府众人开心，呈现地都是刘姥姥主动求“嗟来之食”的自取其辱。
妙玉和林黛玉作为旁观者，不齿于刘姥姥卑躬屈膝地来贾府乞讨求财，认为打抽丰者有失人格和德道至如此不堪地步，其德行如“污泥”一般要避而远之。
这就好比韩信少年时，天天去人家蹭饭而遭人不齿，后得老妇人赠饭，却被怒斥不修德行，没有志气，不耻其“嗟来之食”的行径，并非特别针对刘姥姥这个老人。
妙玉非要贾家下帖子请来为座上宾，才肯住持栊翠庵。贾家有所求，妙玉公平付出，是其自珍清高之“德”。
刘姥姥来贾府作不速之客“打抽丰”，一来已给，再来还要给，如此没羞没臊没节操，是心无足餮之“贪”。
所以，“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也可用来比较妙玉与刘姥姥两种人之德行高下。
当然，仗义每多屠狗辈，刘姥姥在贾府抄家后挺身而出的义举，是她表现出的人性最光辉，属于另一种美德，要与“打抽丰”作区分，不能混为一谈。“屠狗辈”虽仗义难掩瑕疵，才叫人无完人。
所以，妙玉判词图画中的“美玉”与“泥垢”，就是衡量“德”的准绳。
德行高尚者如“美玉”；
德行低下者如“泥垢”。
奈何芸芸众生多于泥垢之中打滚无法自拔，也令妙玉被裹挟，难以清白立足于世。
贾府抄家后，妙玉肯定要重蹈红尘俗世、名利脏污之地。彼时的她，就如同判词图画所绘“美玉落于泥垢之中”，难以解脱凡俗侵扰。这一点在晴雯和林黛玉等人身上也有体现。
晴雯最看不上袭人等人牺牲清白“偷试云雨情”，最终却背负“狐狸·精”勾引贾宝玉的恶名而死。秦可卿活得战战兢兢亦难逃“爬灰”丑闻，林黛玉与贾宝玉那般深情，又会被如何造谣诟谇，就可想而知了。
（未完待续）
作者：君笺雅侃红楼（vx公众号：君笺雅侃红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