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判词解读之三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想要不染干净又哪里能真得干净,说是超凡脱俗,也未必真能够超脱。
这两句判词中的“欲”和“云”的意思,是对妙玉志向事与愿违的诠释。作用类似袭人判词的“枉自”和“空云”,其意重点不是讽刺,而是表达当事人的遗憾之情。
妙玉其德如无瑕美玉,不但对自己,对她人也都是最高标准和要求。在妙玉心中,唯有摒弃世俗功名利禄之心,超脱男女人伦之妨,标新立异不蒙不昧之人,才能得到她的认可与接纳。这一点即便优秀如钗黛都不太合格。邢岫烟也只沾了是她“徒弟”的光才被青眼。
反倒是贾宝玉作为生于富贵红尘之中的异数,兼具品性高洁(宝钗)、淡泊名利的率性纯真(黛玉),与世俗格格不入,才入得了她的眼,被认作为“同志”。其余碌碌众人,大多被其不屑交往。
所以,妙玉的特立独行,在外人眼中就被认作是孤僻、怪异和不通世故。却不知妙玉实际想法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比如喝体己茶时,妙玉用自己平日所有的绿玉斗斟茶给贾宝玉用,丝毫不避讳钗黛在旁。并非她对贾宝玉有情,而是认作同道,无分男女之嫌。这也契合邢岫烟对她的评价:“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贾宝玉更因此而将她认作亦师亦友的知己,为她辩解道:“她原不在这些人中算,她原是世人意外之人”。
正因他与她都是“世人意外之人”,才是同道和同志。
只可惜,如此妙玉仍旧不能逃脱女儿薄命。她想要的“洁”,想追求的“空”,终究如同一个梦幻泡影,被残酷地现实无情撕碎。
妙玉少年时身患疾病,药石罔效,不得已舍身寺庙出家才得痊愈。
玄墓蟠香寺长大,又遭权贵骚扰不容,被迫与师父进京,流落到贾府大观园的栊翠庵中避世。

谁知大观园中清修却并不清净。贾母三天两头带人游览大观园,难免要来栊翠庵骚扰。妙玉不得不尽地主之谊烧水煮茶待客。所以,妙玉知道贾母不喝六安茶一点不奇怪,鸳鸯和凤姐都会提前派人通知她做好准备。
若说这些罢了,最让妙玉难忍受的是她还要承受刘姥姥这种上门求“嗟来之食”的小人差评。书中交代:
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道:“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引程甲本第四十一回)
妙玉忙活半天,贾母还又问茶又问水,颇有一不满意就不喝的架势。但凡妙玉一个应对不慎,就有可能当众丢脸。她的这番小心谨慎与贾府那些卑躬屈膝地门下清客何异?
而她忙活半天,贾母只喝一口便给了刘姥姥,还问如何?刘姥姥不知有意无意说那一句“淡浓”评价,不但贬低了妙玉的茶,更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岂不是连妙玉都成为“篾片相公”,成为贾家人戏耍的笑料?
所以妙玉憎恶刘姥姥,不仅是她因为刘姥姥而承受了难堪,更有君子与小人、美与丑、洁与污的泾渭分明。妙玉彼时的尴尬,恰如其分地反映出她“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的无情现实。
她本出世修行,一心远离红尘俗世的侵扰,希求置身槛外的超然。可惜,只要她还身在红尘之中就注定难以如愿。
出家,被权贵骚扰;避世,又被迫与主人虚与委蛇。等到贾府抄家后,妙玉离开大观园,又不得不重返红尘,再次深陷泥淖之中不得自拔。
(未完待续)
作者:君笺雅侃红楼(vx公众号:君笺雅侃红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