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判词解读之一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史湘云的判词紧随贾探春之后,证明她作为贾宝玉的三个表姐妹之一,虽不如钗黛与其有情缘瓜葛,也是最为看重的红颜知己。

不过,史湘云的判词图画内容与晴雯比较类似,内容线索极少,解读难度很大,甚至颇为令人费解。

画面所绘的内容特别简单,只用几笔勾勒出“几缕飞云,一湾逝水”,上下两个场景,表面看是以“飞云”代指“云”,以“逝水”代指“湘”,合为“湘云”二字,隐喻史湘云的名字。

但若真要如此简单,也不值得曹雪芹这般设计。这幅画面看似简单,让人联想的内容有限,恰恰完整的还原出史湘云一生命运,说不得需要略作延展解读了。

·几缕飞云

“飞云”是指随风而飞的浮云,时刻变幻状态,捉摸不定,似无根无萍。

“几缕”强调的是“飞云”纤细脆弱形态,透出悲怜之意。是对史湘云个人经历的隐喻。

史湘云生于侯门,为三代史侯唯一长女。奈何她父母命薄,出生后不久父母便双双死去,留下襁褓中的她成为孤儿,可谓是“乐中悲”了。

根据第三十二回,袭人提到贾母曾派她伺候史湘云的文字可知,湘云幼年极可能是长在贾母身侧,到大时才回到史家,由接替她父亲继承保龄侯的二叔叔史鼐抚养。而保龄侯府转瞬便由自己家变成二叔叔家。虽说地位不变,可处境却是天地之差,史湘云由此倒与贾惜春、林黛玉寄人篱下类似了。

所以,“几缕飞云”的纤细漂泊,应该象征着史湘云父母双亡后,漂泊无定的人生。

当然,“飞云”还有其他寓意,比如《文选·左思·吴都赋》记载:“弘舸连舳,巨槛接舻,飞云盖海”,是将船帆比作天边的飞云。

八七版《红楼梦》似乎有借鉴“飞云”比兴船帆之意,设计史湘云未来做了船妓。尽管我也认可史湘云会以妓·女云儿为影,家破人亡后一度流落到烟花巷,但是否是做船妓则有待商榷。因为船妓的船多是人力楼船,而不太是这类帆船。飞云与船帆作如此解释未免太过牵强。

其实,唐代诗人温庭筠在《梦江南·梳洗罢》中留有一句千古名句:“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百蘋洲”,是说一位女子在望江楼上苦盼爱人或丈夫归来的情景。她从早上梳洗打扮后直等到傍晚,眼看着一艘艘船驶过,却没看到思念中的身影。太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江水悠悠流淌,女子的思念之情也随之悠悠不绝。另一层意思可解释为女子从韶年等到暮年,也没有等回那个思念的人。

“斜晖”是指余晖晚霞,正呼应了因“枕霞旧友”名号,而被晚霞、落霞所谶的史湘云。由此可证,“飞云”背后的典故,就应该出自温庭筠的“历尽千帆皆不是”的“船帆”之意。预示史湘云痛失爱人的不幸婚姻。她的结局一如温诗最后所言:“肠断白蘋洲”,至死等不回丈夫,与《乐中悲》曲子所谶的主旨吻合。如此一延伸,就可以大胆断定“一湾逝水”对应“几缕飞云”,所影射的主题,必然与史湘云丈夫有关。

·一湾逝水

“逝水”指一去不返的流水,或者是形容光阴的流逝。

史湘云判词:几缕飞云,一湾逝水,藏着她姻缘的几层深意,真相实惨

杨慎在《临江仙》词中云: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既有对长江之水滚滚向前的现实形容,也有对历史兴亡的慨叹。

“一湾逝水”是指判词图画截取了江河水湾处的一段。这其中要说藏着对史湘云夫家的信息,就肯定要跳脱出“逝水”本身寓意,从“光阴流逝”的角度,找寻背后的典故线索。

史湘云是金陵十二钗众姊妹中第一个定亲的人。第三十一回,“金麒麟伏白首双星”就讲到她已被人相看准了,定了亲事。但对于其夫家信息和未婚夫人选,曹雪芹却十分奇怪地讳莫如深,只字未提,让读书人百般揣测。

比如周汝昌先生根据第三十一回回末的脂砚斋庚辰批:“后数十回若兰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纲伏于此回中,所谓“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认为史湘云的未婚夫应该是卫若兰,此说影响极大,以至于如今很多观点引用周先生的说法。我对“卫若兰”这个观点略有不同的意见,反而从书中情节原文推论,认为“冯紫英”更有的放矢。

其一,脂批提到的“卫若兰射圃”其实不只有一条。第二十六回,冯紫英正式登场处,也有一条相关批语。庚辰眉批:“紫英豪侠小文三段,是为金闺间色之文,壬午雨窗。写倪二、紫英、湘莲、玉菡侠文,皆各得传真写照之笔。丁亥夏。畸笏叟。惜“卫若兰射圃”文字无稿。叹叹!丁亥夏。笏叟。”

原来“卫若兰射圃”时,冯紫英不但在场,通过畸笏叟的批语可知,他当时应该有极为出彩的表现,也应是那场聚会的核心人物。而相较于冯紫英的光芒四射,卫若兰至八十回前只有名字被提到,根本没有现实出场,很难说他能否匹配史湘云。也很难说史湘云的未婚夫,是如此不甚重要又面目模糊的人物。

其二,“一湾逝水”中隐含的线索与卫若兰无关,却与冯紫英有关。

“逝水”常被用作比喻时光荏苒,转瞬即逝之意。这就与“冯唐易老”成语典故的意思类似。

王勃在《滕王阁序》中说:“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借以感叹怀才不遇,蹉跎岁月之意。冯唐曾被汉文帝赏识,不想文帝驾崩,景帝不重用他,待到武帝时想要启用冯唐,才发现他已年过九十不堪重用。冯唐一生怀才不遇,光阴于他就像那“逝水”一般不复回。

而“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恰是史湘云的人生悲情经历写照。至于“冯唐易老”的冯唐,正是冯紫英的父亲神武将军冯唐。当然,此冯唐非彼冯唐。但同名同姓的巧合,结合“冯唐易老”与“逝水”寓意的近似,足以侧面佐证史湘云与冯紫英具备姻缘的交集。

其三,史湘云出场,书中写她是大说大笑;而冯紫英的出场亦是“一路说笑”着走进来。二人出场类似,说明性格相契。而史湘云推崇“是真名士自风流”,衔接的一句就叫“唯大英雄能本色”,又恰对应了冯紫英的名字。更有意思的是史湘云给葵官改的名字就叫“韦大英”,这都应该不是巧合。

遍数《红楼梦》中贾府以外的诸多少年公子,与史家门当户对,出场又多,人物又好,又是个少年英雄的,有且只有一人,就是神武将军冯唐的儿子冯紫英。而从冯紫英正式出场到史湘云再登场时已订婚,书中围绕一个端午节,作了非常连贯的铺垫。

第二十六回,冯紫英正式出场,当时是四月二十七日。他说有一件大事要办,急着回禀父亲,便来去匆匆。脂批首次提到了“卫若兰射圃”。

第二十八回,王熙凤叫贾宝玉记录一个礼账,上面的东西颇似“定亲”的礼单。随即贾宝玉便被请去冯紫英家里赴宴。宴会上,冯紫英邀请了锦香院的妓女云儿作陪招待客人,而云儿正是史湘云的小名。

酒宴上,贾宝玉提议作“悲愁喜乐”酒令,是书中唯一对应史湘云《乐中悲》曲子的文字情节。

第二十九回,贾母率众打醮清虚观,冯家听闻消息后第一个送了礼过来。两家虽亲近,但要说如此亲近也谈不上。除非新进确立了某种关系,正处于敏感蜜月期。

第三十一回,史湘云再出场时,“金麒麟伏白首双星”,已经证实她已定亲,脂批再提“卫若兰射圃”,却只说卫若兰佩戴的麒麟,是史湘云捡到贾宝玉从张道士手中得到的那一只。并没有明确卫若兰与史湘云有姻缘关系。何况麒麟送子的瑞兽,并不具备姻缘的寓意。

梳理以上这些线索,可以断定与史湘云订婚的未婚夫,就是冯紫英无疑。

(未完待续)

作者:君笺雅侃红楼(vx公众号:君笺雅侃红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