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老子

潘田,这座藏于粤东丰顺群山坳里的客家古镇,像一枚被时光精心打磨的璞玉,千百年来,地名不变,风骨依旧。它静卧在梅州丰顺县域中部偏北的群山之间,北邻黄金镇,南接汤坑街道,东连留隍镇,西靠丰良镇,地处梅江与韩江流域的过渡地带,扼守闽粤古驿道重要节点,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畲汉、客潮交融的烟火气,每一缕风都裹挟着古驿道上的诗词余韵。

南宋淳熙八年(1181年)夏末,海盗沈师率部攻入梅州城,劫掠府库、骚扰民生,粤东局势震动。时任广东提点刑狱(掌一路刑法、治安,相当于现代正厅级干部)的杨万里,从治所韶州(今韶关)奉命领兵平叛,沿宋代闽粤赣交通核心要道——潮梅古驿道南下。这条军政两用的关键通道,沿途经韶州驿、南雄驿、平远驿、程乡驿(梅州治所)等驿站,行至梅州境内后,再经畲坑驿抵达潘田铺(驿) 休整补给。作为古驿道关键节点,潘田铺是兵卒歇脚、粮草转运的重要站点,杨万里在此短暂停留后,继续沿驿道东进,经留隍镇的流潢驿(宋代韩江沿岸水路驿站,即后世留隍驿前身)直抵潮州,与地方官兵合围击溃沈师主力,至当年冬末班师回广州,此次平叛全程约三至四个月,潘田铺与流潢驿均为平叛途中的重要枢纽。途经流潢驿时,韩江之上潮风骤起,杨万里有感而发,写下《泊流潢驿潮风大作》二首:“潮来潮去有何功,费尽辛勤辨一风。若使无风潮自至,信他海伯有神通。”“忽看草树总离披,记得沙行昨日时。除却潮来无别事,海风动地亦何为。”字里行间既记录了水路行旅的艰险,也暗藏着平叛途中的沉毅。

平叛前后,杨万里因巡查公务再度途经粤东驿道,从彭田铺至汤田的十余里山路间,见梅花夹道、寒香袭人,触景生情挥笔写下“一行谁栽十里梅,下临溪水恰齐开。此行便是无官事,只为梅花也合来”。诗中的“彭田铺”,便是今日的潘田。客家话里“彭”与“潘”的音近,让这个地名在口耳相传中慢慢沉淀,却从未偏离最初的印记。翻开明代《永乐大典》《潮州府志》,“潘田铺”“潘田堡”“潘田汛”赫然在目,标注着它作为闽粤通道商业、军事要地的过往;清初《读史方舆纪要》里那句“僻在山谷,通潮、揭、漳、韶,为戍守要地”,则勾勒出它通途四方的地理格局。谁能想到,这个如今听起来满是烟火气的地名,早在上千年便已在官方文献中反复出现,比后来迁徙至此的潘、田两姓,还要古老得多。

潘田的名字,藏着畲汉文化交融的密码。最初它或许叫“盘田”,是畲族先民迁徙途中的聚居地,那片被他们用长刀短笠开垦出的土地,至今仍残留着“长刀短笠去烧畲”的游耕记忆。如今潘田镇依然保存着带“畲”字的地名,比如“桔畲”(甲畲)、岭背畲、坪畲、紫金拳、畲客营、洋公畲、南公畲、麻畲等地名,像是时光留下的坐标,默默诉说着畲族先民与这片山水的羁绊。畲,客家地区还写成“輋”,上面的地名桔畲,也在古籍中写成揭輋(桔輋、桔畲)等等。随着时间的推移,潘田先民互相影响,慢慢形成当今的客家人群体。客家人喜欢泡茶喝茶、爱着蓝衫、爱唱山歌、不喜欢缠足等的历史渊源,大概也同畲族人的互相影响有关。另据有些地方的史料看,婚俗也相似或相同(少数客、畲还有婚配),看来彼此的一些爱好、习俗还是相同的。但客家人与畲族存在差异,现在的潘田人不是畲族人,因为潘田客家人可以吃狗肉,而畲族人崇拜狗,不杀狗,不吃狗肉,从这点看,潘田客家人并不属畲族人。最重要的是:客家人和畲族的墓的形状不同,这是客家与畲族的区别。

除了对待“狗”的习俗不同外,潘田人融合了客、畲、潮三地饮食特色。客家人善做酿豆腐、艾粄,宴席讲究“煲汤”;潮汕人嗜鲜,鱼露提味、沙茶酱、牛肉火锅等等是日常;畲族偏爱竹筒饭、艾叶豆腐,茶叶炖鸡带着山林本味。另外,潘田人日常饮茶融入了三地的“茶文化”,《茶忆绵长是思情》一文有很好的描述。

潘田,千年未改的地名

在客乡潘田,潘田人的“肉丸”,引入潮汕风味,萝卜糕、芋头糕、盐水粄,隐隐约约有畲族蒸芋丸、潮汕炸芋酥的影子,可谓同源滋味跨族群共享。如今,潘田人一直喝着凤凰单丛茶,共品“工夫茶”,茶气里混着彼此乡音,一碗碗烟火滋味,酿着“和而不同”的温情。

再说一下潘田方言与习俗——随着各地移民的不断来到潘田避难、避乱,古驿道在此设站,宋代的“潘田驿”、明清时期的潘田巡检司、潘田汛、潘田堡,让这座山间小镇成为军事与商贸的枢纽。潘田镇东邻留隍镇、西接丰良镇、南壤汤坑街道、北连黄金镇,国道235线、355线贯穿境内,进一步印证了其交通枢纽属性。南来北往的信使、贩盐的挑夫、赴任的官员,都曾在这里歇脚,马蹄踏碎晨雾,炊烟缠绕驿亭,地名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喧嚣中被反复确认、牢牢铭记。而潘田话里那些独特的词汇——称太阳为“热头”,青蛙唤作“田拐”,客家方言带着畲语的底层印记,还有潮汕俗语、客家谚语交织一起,朱诗向笔下的《新阿舅,坐上位》习俗,像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见证着三种文化在此生根、交融、共生。

古驿道是潘田的血脉,而诗词则是流淌在血脉里的灵气。杨万里的梅花诗,让潘田有了清雅的底色,“此行便是无官事,只为梅花也合来”的随性,直抒赏花雅兴,引得后世文人纷纷效仿,让十里梅林成为潘田最动人的注脚。明代潮州知府郭子章夜宿留隍后,途经潘田,留下冷水坑的传说。明末清初的彭孙遹,夜宿“潘田驿”,看见檐下木芙蓉开得正盛,“一枝独自染秋容,拂瓦窥檐晓露浓”,那份羁旅中的惆怅与对美好事物的眷恋,让古驿道多了几分缠绵,而这首诗流传至今。

后来,随着丰政都驻地“汤田”设在现在的丰良,潘田的驿道愈发繁忙,留隍、黄金、潮州、漳州商贸的繁荣让这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丰顺先贤张星五在《丰顺竹枝词》里写道:“潘田妹子健如牛,挑担行墟汗湿裘”,客家女子肩头的重担、赶集路上的风尘,都被定格在诗句中,鲜活得仿佛就在眼前。

时光流转,古驿道的马蹄声渐渐远去,但潘田的名字依旧鲜活。当代诗人笔下,“春晨满目烟波绣山村,四坳莺声报早春”,描绘着小镇的田园牧歌;而“灰瓦黄砖炊烟起,一句客音是我家”,则道尽了游子对故土的眷恋。那些散落在史料中的记载,那些镌刻在山水间的诗词,那些藏在地名里的故事,都化作潘田的灵魂,在千年岁月中静静流淌。

如今的潘田,依旧是那个群山环抱的古镇。全镇总面积146.04平方公里,下辖13个村和1个社区,户籍人口39787人,灰瓦白墙映着青山绿水,客家话的乡音萦绕在街巷之间。站在古驿道的残碑旁,仿佛还能听见过往行人的脚步声,看见杨万里笔下的梅花绽放,看见他领兵平叛时途经驿道的坚毅身影,看见挑担的客家女子在晨光中前行。潘田,这个千年未改的地名,不仅是一个地理标识,更是一部活态的史书,记录着畲汉、客潮文化交融的过往,承载着古驿道的军政商贸兴衰,沉淀着诗词的韵味,在粤东的山水间,续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

粤东名山:铁岽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