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道冲

     她不是在奔月，是在坠落。

     广寒宫从来不是仙宫，而是最精致的牢笼。那些琉璃瓦会吸走人间的温度，白玉阶会冻僵舞步的余韵。每当她在巨大的月轮中舒展开水袖，地面上的人们便以为看到了桂树的影子。

     其实她只是个舞女。

     最早在帝俊的宫廷里跳祭祀的舞，后来后羿喜欢看她跳征战之舞。那些男人总要把她的足尖绑在权柄上——跳祈雨的舞就是祥瑞，跳庆功的舞就是战利品。直到她吞下那丸药，所有人都说她偷了长生，唯有她知道那不过是换个地方跳舞。

     月宫的舞台更冷清些。吴刚砍树的声音是唯一的鼓点，玉兔捣药的动作像最单调的伴舞。她必须永远保持那个仰首望月的姿势，连脖颈弯曲的角度都被固定成神话的标尺。有时她故意让披帛飘得凌乱些，在完美的圆弧里留下几道裂痕——这便是月蚀的真相。

     李商隐写“嫦娥应悔偷灵药”，他到底不懂。不是她要偷，是有人需要她偷。不是她要飞升，是人间容不下一个老去的舞姬。那些诗人总把她的寂寞写得很有诗意，就像他们把宫女的红泪写成海棠夜雨。

     最残忍的是中秋。当人间团圆时，她要跳最圆满的舞。整个天空都是她的舞台，亿万双眼睛都是她的监工。她得把孤独跳成飘逸，把禁锢跳成超脱，把数千年的刑罚跳成求之不得的仙缘。

     某夜她突然停下舞步，任云锦披帛坠入望舒车驾激起的星尘里。在那些破碎的流光中，她看见无数个自己：楚王宫跳祭神舞的女巫，唐皇庭跳胡旋舞的宫伎，勾栏里跳柘枝舞的伶人……原来她始终在跳，只不过换过无数个名字。

     桂花的香气突然变得辛辣。她继续起舞，这次跳的是自己的舞——没有祭坛，没有君王，没有文人题咏。广寒宫的砖石在脚下开裂，那些关于寂寞的神话碎成齑粉。

     在月之暗面，她终于跳完了这支舞。没有观众，除了自己微微颤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