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泮溪酒店不远的桥过桥,走到对面桥头时,看到桥底立着一座六角塔,塔旁边是一棵似巨伞的大榕树。曾经有友人对我说过,在广州荔湾区里行走,不经意的就会有一处古迹让你惊喜。看到六角塔,想起友人的话,便下桥走到六角塔探看。

走近塔前细看,塔身通高目测约十米左右,采用青砖砌筑,整体呈六角,三层结构,塔基为花岗岩垒砌的须弥座,塔身首层以青砖对缝砌成,一层设有一扇暗红色的木门,门首刻“南轴”石匾,二层拱门顶嵌“云津阁”石匾。二层较首层略收,每面设镂空花窗,窗棂为冰裂纹图案,透出内部砖砌的实心结构。塔顶为攒尖顶,覆以深色瓦片,最顶端矗立着作为标志的塔刹,完成了整体结构的收束。回去查阅关于塔类建筑书籍,对比之下,云津阁仍遵循中国古塔典型的向上逐层收分的建造法则,即每一层的宽度和深度依次略微内缩,形成优美挺拔的轮廓线。

云津阁底下右边,有四块黑色大理石记事碑,第一块是《荔湾文塔题名金榜》,碑文如下:

荔湾文塔题名金榜

古之庠生以科举登庸以为入仕之途也,此风举于唐宋,盛于明清,至晚近乃止。
岭表海曲,旧披发文身之所也,至明清二代,商贾通而财货茂,财货茂而庠序兴。岭表庠生亦汲汲于试,至殿前承诏官署一方者,代不乏其人。论者曰:西关故地,魁星之所司也,有塔镇此,奉祀文昌帝君者也。
昔庠生赴考,必临此地,告上天,以约其志衷,云云。今搜括史传,列前代岭表学子登科甲者名略如下,以备闻者考。
今有圣人,以为中兴训焉。
以上八十四节,均载于《嘉庆通鉴》。

第二块是《文状元题名榜》,碑文如下:

文状元题名榜

伦文叙,广东南海人,明孝宗弘治十二年己未科进士第一人,官至右谕德兼翰林侍讲学士。
林大钦,广东潮州人,明世宗嘉靖十一年壬辰科进士第一人,著有《东莆先生文集》。
黄士俊,广东顺德人,明神宗万历三十五年丁未科进士第一人,任武英殿大学士。
庄有恭,广东番禺人,清乾隆四年己未科进士第一人,广东顺德人。(注:籍贯记载存疑,按原文保留)

林召棠,广东吴川人,清道光三年癸未科进士第一人,任翰林院修撰,掌修国史。撰《治家格言》。
梁耀枢,广东顺德人,清同治十年辛未科进士第一人,任詹事府詹事。

第三块是《榜眼题名榜》,碑文内容为:

榜眼题名榜

刘存业,广东东莞人,明孝宗弘治三年庚戌科钱福榜进士第二人,任翰林编修。
伦以训,广东南海人,明武宗正德十二年丁丑科舒芬榜进士第二人,任国子监祭酒。
许其光,广东番禺人,清道光三十年庚戌科陆增祥榜进士第二人,任御史。

云津阁上的科举荣光【广州行记】
林彭年,广东南海人,清咸丰十年庚申科钟骏声榜进士第二人,任监察御史台谏官。
谭宗浚,广东南海人,清同治十三年甲戌科陆润庠榜进士第二人,任按察使。
左霈,广东广州驻防旗人,清光绪二十九年癸卯科王寿彭榜进士第二人,任翰林院秘书郎,云南丽江府知府。
朱汝珍,广东清远人,清光绪三十年甲辰科刘春霖榜进士第二人,任翰林院编修。

第四块为《探花题名榜》,碑文如下:

探花题名榜

涂瑞,广东番禺人,明宪宗成化二十三年丁未科费宏榜进士第三人,官至经筵讲官。
陈子壮,广东南海人,明神宗万历四十七年己未科庄际昌榜进士第三人,任太师、上柱国、中极殿大学士、吏、兵二部尚书,番禺侯,谥文忠。
张岳崧,广东琼州人,清嘉庆十四年己巳科洪莹榜进士第三人,任湖北布政使。
罗文俊,广东南海人,清道光二年壬午科戴兰芬榜进士第三人。(注:原文未列官职)
李文田,广东顺德人,清咸丰九年己未科孙家鼐榜进士第三人,任浙江巡抚。

黑底金字的“题名金榜”悬在眼前。碑文开篇即道:“古之庠生以科举登庸以为入仕之途也,此风举于唐宋,盛于明清。”西关故地被称作“魁星所司”,文塔奉祀文昌,昔日学子赴考前,“必临此地,告上天,以约其志衷”。碑文鎏金,边缘缠枝花纹缠绵,而墙角空调外机的白壳醒目,古今之争,从来不只是书本里的典故。

“榜眼题名榜”记刘存业至朱汝珍七人,官职细密如史册残页;“探花题名榜”则见涂瑞成化年间的功名,陈子壮官至“太师、上柱国”的显赫。金漆映着上午的柔光,竹叶梅枝雕饰清雅,仿佛那些寒窗夜读的孤影,仍凝结在石纹深处。

清人屈大均在《广东新语》里《状元》一文有对伦文叙的记录:

……故自汉、晋以来,扶舆清淑之化始毓而生人才,其卓然首魁天下者,在唐有莫公宣卿,在宋有张公镇孙,在明有伦公文叙、林公大钦。然莫公记传无闻;张公遭国危亡,不幸遇变;林公以早丧,弗克建立。独伦公名重士林,德高朝野。初传胪时,当宁见其仪表,深喜状元得人,故庞公嵩诗云:“南方间气旋贞会,北阙英标动圣颜。”

三块题名碑依次排列,将科举荣光化作具体人名。“文状元题名榜”上,那些鎏金的名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灵魂与传奇,摘伦文叙、林大钦、黄士俊三人简平如下:

伦文叙,明朝弘治十二年(1499年)状元,广东南海人。他出身贫寒,父亲以卖菜为生,却有“神童”之誉。关于他的机智故事,早已成为岭南民间记忆的一部分。相传他幼时卖菜,路遇御史,御史见其篮中竹笋,出上联“竹篮装笋母怀儿”,伦文叙即刻以街上老者“藜杖挑葵父背子”相对,工整巧妙,令御史惊叹不已。因家贫无法上学,他常在书塾外偷听,塾师胡员外出对考他:“麂鹿撞狮,獐蹿狼奔”,伦文叙望着池鱼,脱口而出:“鲢鳍跃水,鳝舞鳅蹈”,其才华感动员外,得以免费入学。乃至殿试之上,面对皇帝“独眼不登龙虎榜”的调侃(相传伦文叙目有斜视),他昂然对出“半月依旧照乾坤”的豪句,终被钦点为状元。他不仅自己高中,三个儿子也先后考中进士,成就“一门四进士”的佳话,至今仍在岭南传颂。

林大钦,明朝嘉靖十一年(1532年)状元,广东潮州人。他是一位少年得志的天才,高中时年仅二十一岁。其《廷试策》锋芒毕露,大胆批评社会积弊,直言官场腐败,深得嘉靖皇帝赏识,从而钦点为状元。然而天不假年,这位才华横溢的状元仅在世上度过了三十四个春秋便因病早逝,令人扼腕。


黄士俊,明朝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状元,广东顺德人。他与少年得意的林大钦不同,属于大器晚成,三十五岁中举,三十七岁连捷状元。其生平跨越明清鼎革,晚年经历尤为坎坷,曾在南明永历政权中担任首辅,年过八旬仍面临国破家亡的困境,他的一生,堪称一部明末清初岭南士人的动荡史诗。

云津阁,又称文塔。位于广州荔湾区的一座明清建筑风格古塔,始建于明末清初。此刻站在塔前,伦文叙的机智传奇、林大钦的少年锋芒、黄士俊的晚年悲歌,与眼前的青砖塔身、冰裂纹窗交织在一起。风中仿佛传来稚童清朗的对句声、学子们的琅琅书声,与那金榜题名时的喧哗,共同构成西关故地深厚而动人的文化记忆。

乙巳年九月十八,记于广州新图书馆八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