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浸润后的皖南田埂,一锄头竟敲开千年的隐秘角落——三合土封存的宋代古墓中,为何飘出穿越九百年的清香?两座紧邻的墓葬,为何一座遭盗空、一座却完好无损?双重棺椁里的花甲老妇,乌黑亮发是天生异禀还是宋代贵族的时尚假发?墓主人紧握的箬竹叶包裹,竟然是我国最早的肉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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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的皖南,梅雨刚过,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安徽省南陵县铁拐村的田埂上,几位村民正趁着晴好天气平整田地,锄头起落间,突然“当”的一声,撞上了一块异常坚硬的灰白色土块。
“这土不对劲啊,硬得像石头。”领头的村民蹲下身,用手扒开表层浮土,更多类似的土块显露出来,其间还夹杂着零星的木头碎屑。
这时,有文保意识的村民立刻停了手,拨通了县文物部门的电话。不到两个小时,考古队的车辆就碾过泥泞的村路赶到现场。领队的老专家用手捻起一块灰白色土块,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刮,脸色瞬间凝重起来:“这是三合土,糯米、石灰、河沙混合夯筑的,防水防腐能力极强,一般只有宋代及以后的贵族墓葬才会用。”
清理工作刚一开始,一股淡淡的香气突然从土层下飘了出来,似有若无,却让在场的考古队员精神一振。“有香气就说明墓葬保存得好,说不定里面有惊喜。”
队员们加快了清理速度,很快,灰色区域中部出现了明显的木头痕迹,一座古墓的轮廓渐渐显露。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村子,附近村民纷纷涌来围观,有的甚至爬到田边的树上,踮着脚尖想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宝贝。
为了防止文物被盗或意外损坏,考古队临时决定先将暴露的墓口重新掩埋,上报上级申请抢救性发掘。几天后,省市两级专家赶到现场,经过大范围勘探,一个更让人意外的消息传来:在这座古墓西侧1米处,竟然还藏着另一座墓葬!根据发现顺序,两座墓被分别命名为1号墓和2号墓,且都是用三合土夯筑的“灌浆墓”。
发掘工作率先从2号墓开始。当三合土被逐层清理掉,一个狰狞的盗洞赫然出现在墓室顶部,洞壁上还留着现代工具挖掘的痕迹。
“坏了,被盗了。”专家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清理完墓室后,里面只剩下一些破碎的陶瓷片,值钱的金银玉器早已被洗劫一空,就连墓主人的遗骸也不见踪影。2号墓的失望发现,让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1号墓上。
1号墓的清理工作格外谨慎。这座墓呈长方形,南北长约5米,东西宽约3米,木棺位于墓室中部,四周和顶部的三合土保存完好,底部铺着整齐的青砖作为棺床。
“太好了,没有盗洞!”当最后一层三合土被清理掉,完整的木棺显露出来时,队员们忍不住欢呼起来。经测量,木棺长3.7米,宽1.2米,高1.5米,重量约5吨,体积庞大,而通往田地的只有一条狭窄泥泞的小路,大型机械根本无法进入。无奈之下,考古队决定现场开启外棺。
棺钉被逐一撬开,当棺盖被缓缓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比之前闻到的更加清晰,混合着木头的清香和某种食物的芬芳。
队员们用可控光子发射器往里照射,惊喜地发现,这竟是一座内外双重棺,外棺与内棺之间的空隙里,整齐摆放着各类陪葬品。“双重棺椁,墓主人身份绝对不一般。”老专家难掩激动。
首先需要排干棺内的积水,随着水位慢慢下降,外棺内的陪葬品逐渐显露。棺头位置挂着一个奇特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装满五谷的囊袋,考古队员查阅资料后得知,这是古代丧葬中常用的“五谷囊”,寓意子孙后代五谷丰登。
五谷囊下方,覆盖着一块柔软的丝质“铭旌”,上面用墨笔写着文字,虽然有些模糊,但“安康郡太君”几个字清晰可辨——“郡太君”是宋代对三、四品官员母亲或妻子的封号,这说明墓主人是一位身份尊贵的女性。
外棺内的三层木架上,摆满了各式器物。最上层的一件乌黑器物引起了队员们的注意,初看以为是银器,清洗后才发现是锡器,虽然材质不及金银珍贵,但做工极为精巧。
锡壶的壶身、直颈、曲柄和流口比例协调,造型与现代的茶壶颇为相似;几个密封的锡盒打开后,里面竟然是木质的李子、琵琶、木瓜、莲藕等蔬果模型,栩栩如生,看得出来墓主人生前极爱美食。
木架中层摆放着数十个木俑,大部分是梳着高髻、身穿长衣的女俑,有的手持食具,有的捧着乐器,面带微笑,显然是侍奉墓主人的侍女;还有一组乐俑,吹排箫的、弹琵琶的、敲扁鼓的,姿态各异,仿佛能听到悠扬的乐曲;四个武士俑抬着一顶小巧的轿子,尽显墓主人的尊贵地位。这些木俑造型生动,细节丰富,为研究宋代的服饰和生活习俗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外棺清理完毕后,内棺被小心翼翼地打包,用卡车转运至博物馆实验室。打开内棺的那一刻,队员们再次被震撼:棺内充满了积水,水面上漂浮着大块的丝质织物,水质清澈,竟没有明显的腐臭味。
排水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当积水慢慢排干,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丝质包裹,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丝线团,旁边放着一个锡盆,盆内有一把木尺、一把铁剪刀和一根铁针,显然是墓主人的缝纫工具。
丝团旁边,一个精致的木盒引起了注意,打开后,一对金耳坠赫然在目——耳坠顶部呈花瓣形,带有细长的弯钩,做工细腻。
木盒旁还有一件精美的木梳,齿缝间竟还残留着几根发丝。这些女性用品进一步证实,墓主人确实是一位女性。然而,让人困惑的是,清理到这里,始终没有发现墓主人的遗骸。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时,水面上漂浮的大块丝质织物引起了注意。经过仔细观察,专家认出这是一床蚕丝被,虽然历经九百年岁月侵蚀,仍然保持着一定的完整性,但提取难度极大。
为了避免织物破损,考古队员决定往棺内重新注水,借助水的浮力进行提取。当蚕丝被被缓缓托起时,队员们发现棺底空荡荡的,似乎真的没有遗骸。
重新排干积水后,棺底的200多枚铜钱显露出来,最早的是唐代的开元通宝,最晚的是北宋的元符通宝,大部分为北宋中后期的钱币。“墓主人应该生活在北宋晚期。”专家根据铜钱年代做出判断。
此时,有人注意到内棺的棺盖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仔细清理后发现,竟是几幅彩绘人物像,画在宣纸上,用墨线勾勒轮廓,内部填充着朱红色颜料,人物衣着雍容华贵,神态端庄。
“原本应该有九幅,现在只保存下来三幅,剩下的只剩下痕迹了。”专家推测,这些画像描绘的是墓主人在不同场合的服饰和姿态,是对她生前生活的真实写照。
蚕丝被在实验室中用人工风干法处理了半个多月,终于达到了提取标准。当队员们小心翼翼地掀开蚕丝被的一角时,一个惊喜的发现出现了:蚕丝被下,竟然藏着一具保存相对完整的遗骸!
更让人意外的是,遗骸的头发乌黑发亮,富有光泽,丝毫不像历经九百年岁月的样子。“这太罕见了!”考古队员们既兴奋又疑惑,通过颅骨分析鉴定,墓主人年龄约六十岁,是一位花甲老妇,但乌黑的头发却与年龄不符。
查阅史料后,专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墓主人可能佩戴着假发。原来,佩戴假发在宋代贵族女性中极为流行,由于当时女性喜爱梳高发髻,天然发量往往不足,便会用假发掺杂其中,打造出雍容华贵的发型。要证实这一推测,还需要对头发和遗骸进行DNA比对,但这一发现已经让考古队兴奋不已。
就在清理遗骸周围的随葬品时,队员们的目光被墓主人右手紧紧攥着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两个用箬竹叶包裹的物件,形状酷似现在的粽子,捆绑的方式也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是粽子?”队员们小心翼翼地将这两个物件取出,送到实验室进行检测。显微镜下,箬竹叶的纹理清晰可见,包裹的丝线也完好无损,成分分析显示,里面含有糯米和肉类残留——这竟然是距今九百多年的肉粽子,也是我国考古史上出土最早的实物粽子。
结合外棺中发现的蔬果模型,一个清晰的形象浮现出来:这位花甲老妇生前热爱美食,就连去世后,也要将喜爱的肉粽子带到另一个世界。
但遗憾的是,尽管发现了“安康郡太君”的铭旌,却始终没有找到能确定墓主人姓名的直接证据。就在大家以为这个谜团将永远无法解开时,之前村民提到的一块石碑被送到了实验室。
这块石碑是村民在古墓附近的田埂上发现的,上面刻满了模糊的碑文。经过拓印和解读,碑文的内容逐渐清晰:这是两篇墓志铭,一篇是“宋故徐府君墓志铭”,记载着墓主人名叫徐用之;另一篇是“宋故夫人程氏墓志铭”,记载着徐用之的夫人姓程,是宣州南陵人。更重要的是,碑文中提到,徐用之和程氏的儿子徐沆考中了进士,家族因此步入士林,享受高规格墓葬待遇。
结合铭旌上的“安康郡太君”封号,专家终于理清了脉络:1号墓的墓主人是徐用之的母亲,也就是徐沆的祖母,因其儿子徐用之官至三、四品,她被朝廷封为“安康郡太君”;而被盗的2号墓,正是她的儿子徐用之和儿媳程氏的合葬墓。这座家族墓的发现,印证了宋代“母以子贵”的社会制度,也让墓主人的身份彻底水落石出。
经过数年的修复,1号墓出土的文物终于得以面世。除了那两个震惊考古界的肉粽子,还有保存完好的宋代服饰、精美的金银首饰、造型逼真的蔬果模型和木俑,其中不少家具模型,如椅子、桌子等,形制与现代家具极为相似,让人不得不惊叹宋代工匠的精湛技艺和超前审美。
尤其是那座木制宅院模型,台基、门窗、立柱、回廊、花园一应俱全,甚至连屋顶的脊兽都雕刻得栩栩如生,为研究宋代的建筑和生活习俗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物参考。
如今,这些文物被收藏在南陵县博物馆,九百年前的肉粽子经过特殊处理后,作为镇馆之宝供人参观。每当游客驻足在玻璃展柜前,看着那两枚用箬竹叶包裹的粽子,总会忍不住想象:这位安康郡太君生前,或许也曾在梅雨过后的庭院里,和家人一起包粽子、尝鲜果,过着衣食无忧、雍容华贵的生活。
铁拐村的那片田地早已恢复了原貌,春种秋收,岁月流转。但那座北宋古墓的发现,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九百年前宋代社会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