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在大理生活，看了十年的云。此地著称的四绝——风、花、雪、月，我唯不喜欢其中的风，心想要是风换成云就好了。

高原的云比低海拔地区低很多，常常错觉就飘在头顶上，拿根长点的竹竿，都能粘下来一朵。晨昏色温低的时候，阳光更像是给云布的舞台灯光，任由云各种作妖般表演。尤其是大理这片天空，精彩绝伦超出想象的云霞，有时候真令人瞠目结舌，

前人画云，大体有留白与勾云两种技法。留白法好在氤氲自然，弱在不太适合表现动势；勾云法擅长表现云的流动感，但把握不好易呆板。两种办法我随机化用，有时还直接用淡墨画云烟。因为在自然里，云本来都是有各种深浅颜色的。山有了云，活起来，画也是，且云也可以是山水画中的主角。

传统器物里，最体现中国人抽象审美趣好的，应该是和云密切相关的赏石。所谓“石为云根”，云无定形，石也无定形。瘦、皱、漏、透的四项标准非常模糊，且并不全面。好石头还应该具备古、怪、清、奇、雅、朴、文、润等特点，再结合质地、肌理、颜色因素整体评定。比起石头，云还要抽象，因气化形，随风生变，出奇莫测，表现在画上，更须要人的取舍、想象，也更考验人对于抽象美的判断、把握。

因此山水画里主题永远少不了丘壑怪石、无尽烟云。中国人的审美，千百年来，被自然造化中这类抽像事物萦绕打磨，审美的判断，于有形法度之外，遇到难以用语言道明却又心通此感的东西，常用“气”来概括。如仙气、逸气、书卷气、浊气、俗气、江湖气之类。望气也似观云——高古、纵逸、奇奥、浑厚，生、老、稚、嫩、清、寒、贵、伧……，这些恰恰是东方美学里最精妙也动人的部分。老外不太能懂这套，用他们的那套理性逻辑方法研究中国文化和艺术的人，也大多排斥这部分，一说到气，总感觉故弄玄虚。我猜这类人大多也不太会喜欢中国的赏石，也更看不太明白中国画里真空妙有的这部分气韵质地、丘壑烟云。

除去大理的云，我还特别喜欢苍山的山林间景色。密林深处，古木参天；藤萝垂披，雨雾迷蒙；苔痕映日，溪水淙淙。每次进山，多会寻一块溪边的石头坐一阵，或在石桥上流连半天。听水看山，脑补林间湿润的空气里，有小鹿、小鸟活动的样子，想着山外滚滚红尘，林间幽邃清寂，一尘不到，常使人产生山里住着神仙的幻觉。难怪李太白平生最爱“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这样与尘世有隔的意境，当然使人心醉。可要画出那种幽深、静谧与空灵的感觉 ，是非常不易的，一路尝试，也有不少意外收获。笔下的云山树石，在水墨的氤氲之气中，渐渐协调融合起来。

看云时，常想起《归去来兮辞》里那句“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其实画中的云，也是以这样闲闲淡淡，出没无心的状态为妙。林间的山鸟野鹿，因倦飞倦游皆有归处，才能如此从容潇洒。这些笔下的水墨云山，林间逸趣，也正是这十来年里心境变化的呈现。

现代人太忙了，慌乱的节奏，爆炸的信息，让生活本来的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变得匆匆忙忙，连滚带爬。连抬头看看天空，俯身观察大地的功夫都少有。更何况像以前的人们那样悠悠闲闲地观云。中国画易学难好，并非一点笔墨技法，最难得是闲云山鸟这般闲淡空灵的心境。俗谚说“家贫不办素食，匆冗不暇草书”。而今工笔大行其道，写意精神式微。对应的不正是人心的忙与闲、紧与松么？

其实生命本来的样子，本就如这山间无心来去的云，林间自在天然的鸟兽。这些我们开始不以为然的，一旦弄丢，往往后来还得再努力去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