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言
潼关城墙,曾是“山河表里潼关路”的雄关屏障,是秦晋豫金三角六百年烽烟与繁华的“活见证”。然而,从上世纪五十年代三门峡水库规划到七八十年代的城市变迁,这座依山傍水、蜿蜒数里的险峻城垣,在钢钎、锄头与推土机的轰鸣中逐渐瓦解,只留下断壁残垣与黄河潼水相伴,沉淀着无数乡愁与历史遗憾。作为山河表里的见证者,它的拆除不仅是潼关城市格局的转折点,更是折射黄河流域古城在时代变迁中文化传承与发展抉择的缩影。今天,让我们回溯岁月长河,从泛黄的史料记载与老城人的记忆里,回溯这场城垣消逝的前因后果,聆听潼河岸边从未停歇的叹息。
一、雄关往昔:城墙下的战略地位与建筑精粹
潼关城墙的历史可追溯至隋代,唐武则天时期移至今址,唐、宋、明、清四代持续修缮加固,最终形成“依山筑城、榜水为险”的独特防御体系——东倚麒麟山、西临潼河水、南接秦岭余脉、北抵黄河古渡,城墙周长约5公里,高8至12米,顶部宽4至6米,外侧以青砖包砌,内侧夯土夯实,设有正东门、西门、南门、北门、南水关、北水关及数座便门,箭楼、瓮城、马面错落分布,与黄河天险共同铸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军事屏障。
潼关地势图
潼关位置示意图
作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潼关城墙不仅是抵御外敌的咽喉要塞,更是黄河流域古城建筑的典范:城墙依山势起伏而建,走势蜿蜒如巨龙盘踞;城砖由本地窑厂烧制,质地坚硬,每块刻有窑工印记,以石灰、黄土、糯米浆混合黏合,历经千年风雨仍坚不可摧;西门城楼巍峨挺拔,城门洞券拱结构精巧,可容车马并行,曾见证晋商驼队的铃铛与黄河漕运的帆影,是老潼关最鲜明的标志。诗圣杜甫曾在《潼关吏》中写下“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馀”的赞叹,陆游也以“黄河衮衮抱潼关,苍翠中条接华山”描摹其壮美。清代文人张祥河曾题诗赞叹:“潼关天险郁嵯峨,万里风沙接塞河。城郭依山连汉月,旌旗映水照秦波。”
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潼关城图
民国二十年(1931年)《潼关县志》中所刊《形势图》
20世纪30、40年代潼关古城平面图
1933年测绘的潼关要塞图
东门外的金陡关
东门
南水关楼(内)及凤凰山爬山城墙
南水关楼 南城墙 东山
潼关南城墙西段,左侧关楼为南门,中部关楼为南水关,右侧是南城墙西段蜿蜒而上的凤凰山
西门及贞观塔
西门瓮城及凸出的西城墙
西城门箭楼与城楼
北水关内
城墙一隅
古城西南隅
古城西北隅
从西门城门上望城内
远眺城内
而在潼关人心中,城墙更承载着代代相传的故事:郭子仪“一夜筑城”抵御安史叛军的传说,让十二连城的烽燧台添了传奇色彩;“潼关城不准打五更”的民俗故事,藏着老城人对城墙安危的敬畏。抗战时期,城墙成为“东方马其诺防线”,守城士兵在城墙外的战壕驻守,老城男劳动力轮流扛运弹药,城墙用斑驳的身躯守护着家园,未曾让日军踏入陕西一寸土地。那些年,城墙与黄河、秦岭、老城街巷共同勾勒出潼关“山河古城”的独特风貌,是潼关人心中不可替代的文化根脉。
二、时代变迁:拆除背后的无奈与抉择
1. 淹没区规划:一场“误判”引发的迁徙
1958年,三门峡水库动工修建,按照当时的蓄水规划,潼关老城被划入淹没区。消息传来,老城人陷入恐慌与不舍,世代居住的家园即将沉入水底,而与家园共生的城墙,也被贴上了“待拆”的标签。家家户户开始收拾行囊,牵着牲口、扛着家具,沿着城墙外的道路南迁十余公里,在新塬上搭建简易居所。然而谁也没想到,大坝建成后因泥沙淤积,蓄水水位远低于预期,潼关老城并未被淹没,但“移民搬迁”的指令已启动,城墙的命运就此被改写——这场历史的误判,成为城墙大规模拆除的开端。
1959年,为建三门峡水库拆迁潼关老城
1956年潼关老城移民开始搬迁,支援黄河三门峡水利枢纽建设
1960年5月,老潼关城迁移时,县政府办公室、移民办等同志与驻潼单位领导合影留念

2. 生存刚需:防洪与安居的现实考量
潼关地处黄河与潼河交汇处,历史上水患频发。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黄河汛期频繁,老城地势低洼,年久失修的城墙部分段落出现坍塌,被认为“阻碍洪水排泄”。战后潼关百废待兴,工业、农业与基础设施建设急需建材,而坚固耐用的城墙砖石成为“最实用的资源”。据老城亲历者回忆,上世纪六十年代修建县医院、学校教室、乡村道路及集体仓库时,大量城墙青砖被拆解使用,一块城砖能顶好几块普通砖,结实耐用,甚至部分夯土被用于平整土地、改良农田。有人拆砖垒院墙,有人用夯土垫地基,甚至有居民把城砖带回家砌灶台、铺地面——在生存压力面前,城墙的文化价值被暂时搁置,成了“就地取材”的建材库 。此外,随着公路交通发展,原有城门洞狭窄,无法满足汽车通行需求,为拓宽道路、打通城乡交通,部分城门与相邻城墙被优先拆除,城墙的完整性逐渐被破坏。
3. 时代思潮:破旧立新与战备影响
新中国成立初期,“破除封建旧物、建设崭新家园”成为社会主流理念,潼关城墙作为明清封建王朝的军事遗存,被部分人视为“旧时代的象征”,与当时“发展生产、改善民生”的现代化诉求相悖。加之六七十年代的战备需求,有人认为城墙“不利于疏散群众”,进一步加速了拆除进程。彼时,保护文化遗产的意识尚未普及,在“实用主义”与“破旧立新”的双重影响下,拆城墙、建新房成为当时的主流选择,没人意识到,这些被拆解的不仅是砖石,更是潼关的历史文脉。
三、守护与遗憾:城墙下的不舍与抗争
与北京城墙的保护之争相似,潼关城墙的拆除过程中,也有一批本地文人、老者与有识之士挺身而出,试图守护这份文化遗产。他们中有熟悉潼关历史的退休教师、传承城墙营造技艺的老工匠,还有世代居住在老城的居民,曾多次向当地部门提议“修缮城墙、保留古迹”,提出“加固破损段落、将城楼改造为潼关历史陈列馆”的初步设想,呼吁“留住雄关记忆,传承古城文化”。
然而,在时代思潮、现实需求与经济压力的多重作用下,这些微弱的声音未能撼动拆除的大趋势。有老者回忆,当时为阻止拆墙,曾自发组织居民看守城墙段落,却因“不符合发展需求”被劝阻;老工匠们试图记录城墙营造工艺,却因缺乏存档条件,仅留下零散笔记。最终,看着一块块承载着千年历史的城砖被运走,一座座城楼被拆除,守护者们只能满心遗憾,感叹“雄关风貌难再寻”。
四、湮灭实录:从繁华到残垣的渐变
1. 1950年代:局部破损与零星拆除
新中国成立后,潼关城墙已历经战乱与岁月侵蚀,部分段落出现破损。为解决住房紧张与小型基础设施建设需求,开始零星拆除边缘破损城墙,拆解的砖石主要用于居民房屋修缮与乡村小型建筑,城墙主体结构仍基本完整。
2. 1960年代:大规模拆除与结构崩塌
这一时期,新县城建设全面展开,县医院、学校、仓库等公共设施纷纷动工,对建材的需求激增,大规模拆除城墙成为常态。西门城楼因拓宽公路被整体拆除,东门、南门的城墙段落被逐段拆解,砖石通过马车、牛车源源不断运往新县城。据史料记载,仅1965年一年,就有近百万块城砖被用于新县城建设,城墙的夯土则被用来平整土地、改良农田。至60年代末,城墙主体已多处断裂,只剩麒麟山脚下与黄河岸边的少量段落残存。
3. 1970年代至80年代:最后的湮灭
随着新县城逐渐成型,老城的残余城墙进一步被蚕食。部分居民返回老城,在城墙遗址上搭建房屋,将剩余的城砖用于修缮自家宅院;还有些段落因缺乏维护,在风雨侵蚀中坍塌。1980年代中期,除了麒麟山北侧一段约百米长的残墙与黄河岸边少量夯土墙基,潼关城墙基本湮灭。曾经“峰峦如聚,波涛如怒”的雄关风貌,只剩水坡巷那棵乾隆年间的古槐,孤零零地守着空荡荡的老城遗址 。
南墙东段
北城墙遗址
城墙夯土层
南水关水洞
五、余响与觉醒:乡愁中的回望与反思
1. 不可逆的损失:乡愁失去了寄托
潼关城墙的拆除,不仅让这座千年雄关失去了最核心的军事防御遗存,更割裂了潼关的历史文脉:古城空间格局被打破,黄河—城墙—老城的独特风貌消失,城墙营造技艺因缺乏实物载体逐渐失传,大量与城墙相关的历史传说、民俗文化也随之淡化。正如本地学者所言:“潼关城墙是潼关历史的’活载体’,它的消失,让我们对雄关的记忆少了实物依托,古城的文化辨识度大幅降低。” 学者侯仁之评价北京城墙的消逝,同样适用于潼关:“作为一个整体的古城,已经消失了。”
2. 迟到的觉醒:遗存守护与记忆打捞
上世纪90年代后,随着文化遗产保护意识的普及,潼关开始重视古城文化传承,逐步觉醒对城墙遗存的保护。1996年,潼关县政府将仅存的麒麟山北侧百米残墙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进行加固修缮,设置保护标识;2000年后,又对黄河岸边的少量夯土墙基进行清理、围挡,避免进一步破坏。同时,本地文人自发收集城墙相关的老照片、口述史,试图打捞即将消逝的记忆;水坡巷的唐代古井被妥善保护,逢年过节仍有居民前来祭祀,祈求风调雨顺,那棵“乾隆槐”依旧枝繁叶茂,成为老城仅存的鲜活见证 。
3. 复建与争议:记忆的复刻与现实的叩问
近年来,为传承潼关雄关文化、发展文旅产业,潼关启动了“古城复兴”计划,复建了山河一览楼、北水关城楼与古渡口的小段城墙,参照历史记载与老照片还原外观风貌,内部打造为潼关历史文化展览馆,成为展示潼关古城文化的重要节点。老人们带着孙辈前来,指着城楼说:“这不是当年的北水关,但总算能让孩子们知道,咱们潼关曾经有过这样的雄关。”
复建引发了诸多争议:有人认为这是“假古董”,无法替代原城墙的文化价值;也有人觉得,这是对乡愁的慰藉,能让年轻一代铭记历史。争议背后,是对“发展与保护”的深刻反思。就像北京永定门的重建,潼关人也逐渐明白:真正的文化遗产无法复制,复建的意义不在于复刻过往,而在于提醒后人,不要忘记那些因时代局限而失去的珍贵遗存。
4. 历史启示:发展与守护的平衡之道
潼关城墙的消逝,是黄河流域古城在现代化进程中的一个缩影,背后折射出的“文化价值与现实需求的矛盾”“保护意识与时代认知的差距”,至今仍具有启示意义。它提醒我们:城市发展不应以牺牲文化遗产为代价,文化遗产是城市的根与魂,唯有兼顾发展与守护,才能让历史文脉代代相传;对于不可再生的文化遗存,应提前做好保护规划、完善存档记录,避免因短期需求而造成永久遗憾。
结 语
潼河岸边的城墙虽已大多湮灭,但它承载的雄关记忆、烟火气息与乡愁情感,早已融入潼关人的血脉。它的消逝,是时代变迁中的无奈抉择,是文化保护意识觉醒前的深刻教训;它的遗存与复建,是对历史的回望,更是对未来的期许。
如今,水坡巷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唐代古井的泉水依旧清冽,复建的山河一览楼和北水关城楼在黄河风中矗立。站在这里,仿佛仍能听见昔日的烽烟回响与潼河岸边的叹息。这份叹息,是对雄关风貌的怀念,更是对文化传承的敬畏——愿我们在城市发展的道路上,始终敬畏历史、守护遗产、铭记教训,守护好每一处文化遗产,让乡愁有处安放,让历史文脉代代相传。
笔成于2025年12月15日
参考资料:
1.《潼关县志》
2.《潼关文史资料》
3.《潼关之最》
4. 画册《千古雄关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