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孔令新||新疆

1989年的铁路局15街，是记忆中最鲜活的一幅市井画卷。田增玉老师住在前排那栋鹅黄色的小楼里，我家则在街尾的设计院宿舍。推开窗户，就能闻到铁路局自由市场飘来的烟火气——那里摆着时令的本地果蔬、针头线脑的杂货，虽不丰富，却是割资本主义尾巴年代里，街坊们最爱逛的”百货商场”。

田老师家煤房里住着一对外来小夫妻，男的姓毛，总躲在女人身后；女的二十出头，笑起来漾着酒窝，像颗沾了露水的海棠果。他们在市场角落支个流动摊，卖五毛钱一个的甜味小烤饼。那饼子薄得像宣纸，咬下去却暄软得能托住舌尖，我常攥着零钱在市场里寻他们，就为这一口熨帖的甜。

后来市场整顿，酒窝姑娘的烤饼摊不见了。再见时，她说：”不让卖了。”语气轻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可没过多久，煤房门口飘出了炒葵花籽的焦香——原来沉默的小毛竟藏着绝活。铁锅翻炒的葵花籽裹着细盐，嗑开时”啪”的脆响能炸开满嘴香，很快”毛家炒货”就成了二工市场的金字招牌。

这对夫妻像两株安静的麦子，在市场的风雨里默默拔节。从安徽老家请来亲戚帮忙，添了炒货机，产品从葵花籽扩展到五香花生、奶油南瓜子。当初的煤房住户，如今盘下了固定摊位，装瓜子的塑料袋上印着烫金的”毛”字，在阳光下晃着街坊们的眼。

三十多年过去，他们的故事比炒货还耐嚼。女儿大学毕业那年，毛家差点和台商合资拿下太百商场的整层楼，却因装修份额谈崩了。但酒窝阿姨依旧系着围裙在店里称重，小毛叔的炒锅依然翻飞如初。有次路过，听见老顾客打趣：”你们这双手啊，比印钞机还灵。”她只是笑着往袋子里多抓了把瓜子——那沙沙的声响，分明是时光在替他们数钱。

如今二工市场早已改建，但毛家炒货的玻璃柜台上，总摆着当年那口生铁锅。有年轻人笑他们不懂资本运作，却不知这日复一日的翻炒里，藏着比财务报表更动人的数字：煤房里起步的十八岁，炒锅里绽放的中年，还有那些被葵花籽香气串起来的、普通人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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