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  花

张守权||黑龙江

几年前,刚练习写毛笔字没多久的我,想显露一下学习成果。信誓旦旦铺开宣纸,抄起只用过一次的大号狼毫,蘸满墨汁,计划一气呵成抄录杜牧的《山行》。岂料自己还是刚上战场的新兵,听到炮声腿打哆嗦、手打颤,毛笔不听使唤,没写几个字就丑态百出,还出现了落字。不禁哑然,自嘲不已。

正当沮丧之际,一缕墨香悄然从纸面飘出,由鼻孔迅速传递到交感神经,浸入五脏六腑。先是“里道斯”红肠的烟熏味,继之似桂树的香气在体内氤氲。恍惚中,带有强烈煤烟味的火苗在眼前闪现,灯捻上一团黢黑的结碳正竭力阻止火苗上扬,致使火苗越来越小。突然,“啪”的一声爆出一朵灯花。结碳的扩散,使得灯光飘忽不定,火苗像憋足了劲的鸭子上陡坎,一跳一跳地往上蹿,光线也跟着忽暗忽明,弄得人心神不定。这是几十年前,妈妈在煤油灯下做针线活的情景。

被灯花干扰得走了神的煤油灯,严重影响了妈妈做活。她被迫放下手上正在纳的鞋底,抬起左手,摘下用线绳拴成环套的单腿老花镜,右手抄起针线笸箩里的剪子;左手端起油灯,手臂伸直,让灯捻与眼睛一般高。然后右手像打枪似的把剪子伸到灯捻跟前,张开剪口对准灯花下面,“咔嗒”一声,那朵灯花落在了剪口上。再用剪尖抵住灯芯上沿,将灯捻向上轻轻一挑,火苗便“嗖”地蹿起来,屋子同时亮了起来。随后,把剪子伸到身旁火盆上,翻转剪口在火盆沿上磕打,那朵灯花便落入火盆中,与柴灰做伴去了。

类似情景,在我的记忆中会时而出现,只是没有那夜那么清晰、那么具象,仿佛刚刚发生。我看到了妈妈每到冬天就裂开口子、没机会愈合而粗糙不堪的双手;那对阅尽苦痛、尝尽辛酸、失去明亮的双眼;那张布满沧桑、纵横沟壑,却又慈祥温和的脸。亦如当年,她老人家还在日夜不停地忙碌着、操劳着……

春夏秋三个季节,妈妈忙着干庄稼地里的活,还要做饭、洗衣、喂猪、喂鸡鸭鹅,白天一点空闲时间都没有,只能利用晚上缝缝补补,干一些零零碎碎的针线活。不知道哥哥们小时候啥样,反正我是三天两头就得有衣服让妈妈补,不是磨破的,就是刮破的。别看生活拮据,我们的衣服也不一定是新的,但不管新旧,妈妈绝对不会让我们带着破洞去上学,而且她缝补的补丁都特别熨帖。补丁的用料是原配衣服裁剪下来的边角。她有一个专门存放碎布头的小包,包的面料是深灰色粗布,展开时大约一米见方,包裹起来三十多公分。里面的布料谁都说不清有多少种,大块的二三十公分,小的只有三五公分,还有很窄的布条。但不管多么零碎,它们都被码放得平平整整、规规矩矩,而且使用时无论怎么翻找都不乱 。 因为她心里有数,需要用的布料放在哪,几乎是信手拈来。只要我和姐姐们穿的衣服没淘汰,妈妈的碎布包里总能找出相应的布头来。毕竟,用同品种、同花色的布料当补丁,哪怕新旧不一样,也绝对不会有违和感,而且洗过几次以后,所谓新旧也就不明显了。

那时的衣服只要淘汰,就几乎没有了再利用价值,因为布料已经严重老化。可妈妈有办法,她把相对好一点的部位撕下来,一块块规整地码放起来。待到春季暖阳时,把它们拿出来,铺展开用口含水喷出水雾将布料打湿,再分别侍弄平整,然后在面板上拼接起来,刷上面浆糊使其粘合。之后再敷上一层,待叠到四至五层时,拿到背阴处晾干,揭下来就制成了做千层底鞋的半成品——袼褙。

夏天的夜特别短,第二天还要早早下地。妈妈缝好衣服,便将油灯端放到堂屋与厨房间的墙窝里,吹灭后回炕睡觉。

冬天就不同了,和夏天恰好相反,白天短夜里长,加之不需要干地里的活,便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不过,所谓的“空闲”对妈妈来讲根本不存在,在她眼里,总有做不完的活:做棉衣、做过年穿的新衣新鞋,纺麻线、棉线、毛线,织毛袜子、手套、帽子……觉得她就像一台永动机,只要不睡觉,手就没有闲的时候。妈妈爱说:“眼是赖蛋,手是好汉。手不到,活不完。”其实,她心里清楚,家务活哪有“干完干不完”之说,只有勤劳与懒惰之分。

漫漫冬夜里,那盏时不时就会爆出灯花的煤油灯,究竟陪伴了妈妈多少个夜晚,我无从知晓。只知道,它见证着妈妈手中一件件作品的问世,也映照着我们健康成长的路。

妈妈是十分在意仪表的,不管多忙,早上起来她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再去做事。繁重的劳动,迫使她练就了能摸着黑(不照镜子)梳头挽髻的技能,而且动作特别快:从炕上下地后,用嘴咬着发簪和头网,一边往外屋走一边梳理,仅仅十几秒时间,头发便在脑后盘成一团,扣好头网,插好发簪。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凭这股利索劲,家里家外都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生产队分配到每家每户的自留地,她也一点都不含糊,收拾得几乎寸草难见。

我曾经很是怀疑,妈妈不识字,可家里的东西放在哪、手里的钱有多少、几元整钱、多少零钱,她都一清二楚。问她为啥记得这么清?开始她不说,问急了,老人家像倒豆子似的:“你说为啥?我不识字,记性再不好,那家里不就乱套了?这日子还过不过?”是啊,家里的鸡鸭猪狗、柴米油盐、针头线脑,哪样她不装在脑里、掂在心里,还要一样一样亲手去做。哪样不动手,哪样就会是不堪的样子。

散文||灯 花

直到当兵前,我身上穿的衣服、手套、鞋子、帽子,无一例外,都是妈妈亲手缝制的。那一针针均匀、扎实的线码,提醒着我:做人的道理也一样,平实、本真才能行得稳、走得远。

终于有了蜡烛(经济条件改善),妈妈说:“这玩意真亮,比油灯强多了。”终于有了电灯,妈妈说:“这玩意真好,不用费劲巴力点火吹灯,不用鼻子熏得黑黑的,一拉(拉火开关)就亮,一拉就灭。” 终于有了日光灯,妈妈说:“这玩意真带劲,像大白天似的,干啥都不耽误。”

如今,白炽灯、日光灯,红极一时的节能灯,几乎都被更节能、光照效果更强、更利于视力保护的 LED 新光源所取代。但在我内心深处,那盏陪伴妈妈无数夜晚的煤油灯,还在经久闪烁,不曾暗淡,不曾熄灭。

2025年7月25日于哈

图片/网络

作 者 简 介

张守权,退休,现居哈尔滨。军旅十八载,战友之情甚笃。如今:年过花甲,闲赋于家;时尔润笔,未显章华。百聊之余,漫步天涯;随心题记,权且涂鸦。无心栽柳,初露萌芽;偶见于报,网刊也发。国运祥通,恩泽华夏;生活美妙,尽显余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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