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中期的画坛,似被“四王”正统的工稳笔墨织成一张密网,而李鱓偏要做那挣破罗网的鱼。他从宫廷画师的宝座上摔落,在扬州的市井烟火里醉成“懊道人”,却把一生的颠沛与狂狷,泼成了纸上最淋漓的墨色——既有“老夫笔底有雷霆”的桀骜,又藏着“人间多少不倒翁”的辛辣自嘲。

李鱓,字宗扬,号复堂,别号懊道人,江苏兴化人。他出生于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自幼便对绘画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和天赋。年轻时的李鱓,可谓是春风得意,26岁就中了举人,30岁时更是凭借着自己的才华进入了南书房,有机会为康熙皇帝作画。在宫廷中,他追随名家蒋廷锡,潜心钻研工笔重彩技法,作品造型精准,设色雅丽,笔致一丝不苟。然而,李鱓骨子里有着不羁的灵魂,他并不满足于宫廷绘画的那种工整严谨、中规中矩的风格。他敢于在康熙爷的审美下坚持自己的野路子,尝试将自己的个性和创新融入到作品中。这种叛逆的行为,使得他在宫廷中逐渐被边缘化,最终离开了那个看似荣耀的舞台。

雍正八年,李鱓得到了第二次进入宫廷的机会。但他依然没有为了讨统治者欢心而一味摹古,而是坚持以自己的绘画理想放笔写意。可惜的是,他的这种艺术追求并没有得到宫廷的完全认可,不久后他再次离开了宫廷。此后,李鱓出任山东知县,他勤政爱民,一心为百姓做事。但由于他过于耿直,不懂得官场的圆滑,最终还是被贬官,来到了扬州。也许正是命运的这一安排,让李鱓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艺术天地。

扬州,这座充满了商业气息和文化活力的城市,为李鱓提供了广阔的创作空间。在这里,他摆脱了宫廷绘画的束缚,也不再受官场规则的限制,开始尽情地挥洒自己的笔墨,释放自己的艺术才华。他与扬州八怪的其他成员一起,形成了一股独特的艺术潮流,摆脱了“四王”正统画派的束缚,大胆创新。李鱓借宫廷之便,曾得观林良、徐渭等名家的作品,加之受蒋廷锡真传,又与指画大家高其佩学艺,艺术素养和艺术视野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后来,他还从石涛的笔法中得到启发,遂以破笔泼墨作画,风格为之大变,形成了任意挥洒、“水墨融成奇趣”的独特风格,被后世誉为“画仙”。

李鱓的绘画题材广泛,无论是花鸟、山水还是人物,他都能信手拈来,且都有着独特的韵味。他的花鸟画,常常以日常生活中的动植物为素材,将葱姜的辛香、瓜茄的丰硕、山芋的朴拙、芋头的憨态,乃至松鼠的机敏、蛤蟆的拙趣等都描绘得淋漓尽致,赋予了平凡之物以不朽的灵魂。

李鱓 | 泼墨写狂的画坛“逆子”


他画的花卉,不拘泥于传统的形态和色彩,有的娇艳欲滴,显示出蓬勃生机;有的则以墨色为主,展现出一种淡雅和古朴。在他的笔下,牡丹不再是那种雍容华贵、千篇一律的形象,他可能会在富贵花旁添几笔荆棘,给人以新的视觉和情感冲击。他画的鸟,也不是那种端庄优雅的姿态,比如那只歪脖子鸡,还配上“头重尾轻君莫笑,人间多少不倒翁”的题诗,充满了诙谐和对世事的调侃。

而他的《五松图》更是别具一格。在他的画中,五棵松树歪歪斜斜,犹如五个醉汉在打架,枝干上还题着“老夫笔底有雷霆”。他把松树画得如此独特,分明是将自己官场中的种种遭遇和内心的愤懑都融入到了作品中。他以松树自比,展现出自己不屈的精神和对自由的追求。每一棵松树都有着不同的形态和姿态,有的劲直如臣工,有的颓秃如老将,有的潇洒如龙蛟,有的散淡如仙人。他用墨焦枯浓淡,干湿交互,将松树的苍劲和生命力表现得淋漓尽致。

李鱓不仅绘画技艺高超,他的诗文和书法也有着很高的造诣。他的诗文诙谐幽默,雅俗共赏;书法苍老劲健,笔走龙蛇。诗书画融于一纸,布局精巧,交相辉映,臻于至妙。他常以诗题画,用诗句来表达自己的创作意图和内心感受,使作品的内涵更加丰富。比如他在自题水墨花卉时说:“八大山人长于用笔,而墨不及石涛。”表达了他对八大山人和石涛绘画的看法,也显示出他对笔墨运用的独特见解。他还曾说“颜色费事,墨笔劳神,颜色皮毛,墨笔筋骨”,体现了他对绘画中颜色和墨笔关系的思考。

李鱓的一生,是充满了波折和传奇的一生。他从宫廷的荣耀走向民间的平凡,又从平凡中创造出了非凡的艺术成就。他用自己的画笔,描绘出了生活的百态,抒发了内心的情感,展现了一个艺术家对自由和真实的追求。他的作品不仅在当时引起了轰动,对后世的绘画发展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是清朝画坛的一位奇人,他的艺术如同夜空中的流星,虽然划过了历史的天空,但却留下了璀璨而永恒的光芒,让后人不断地欣赏和研究,从中汲取着艺术的灵感和力量。

经典语句

  1. “颜色费事,墨笔劳神,颜色皮毛,墨笔筋骨。”
  2. “八大山人长于用笔,而墨不及石涛。”
  3. “老夫笔底有雷霆。”
  4. “头重尾轻君莫笑,人间多少不倒翁。”
  5. “笔如蚕吐丝,墨似蚕食叶。写出采桑图,今古罗敷节。”
  6. “有客要余画五松,五松五松都不同。一株劲节古臣工,搢笏垂绅立辟雍。颓如名将老龙钟,卓筋露骨心胆雄。森森羽戟旧军容,侧者卧者如蛟龙。电旗雷鼓鞭雨风,爪鳞变幻有无中,鸾凤长啸泠在空。”
  7. “未能远宗文与可,更复何知诸日如。颓秃铮铮苏武节,纵横个个米颠书。”
  8. “幽性比君子,芳心似美人。含香空谷久,时露一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