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家军：小说家、散文家。代表作有长篇小说《河畔人家》；《白马河三部曲》；古典文学评论集《闲侃金瓶梅》等。
世界顶级的拉皮条大师
——胡侃金瓶梅之王婆儿
文/段家军
一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王婆子是潘金莲同志悲剧命运的推动者。在这场由她导演的电影“偷情”中，表面看一切都在西门庆的掌控之中，实际上她才是这场戏最大的赢家。她已把潘金莲的命运死死地攥在手里，至于后来潘金莲能嫁给西门庆，则完全是各种机缘巧合所致。
《金瓶梅》和《水浒传》里介绍王婆子就是个开茶馆的，连全名都没有，只知道姓王，所以被街坊邻居叫为王婆子，看上去是个可有可无的普通人。但是，人生经验告诉我们，越是不起眼的人来头越大。王婆子曾这样回忆自己光辉的一生：“老身自从三十六岁没了老公，丢下这个小厮，没得过日子。迎头儿跟着人说媒，次后揽人家些衣服卖，又与人家抱腰收小的，闲常也会作牵头，做马百六，也会针灸看病。”
若按王婆子的自述，她也不是守本分的，便是积年通殷勤，做媒婆，做卖婆，做牙婆。又会收小的，又会抱腰，又善放刁。卖婆,指揽人家些衣服卖。抱腰指做接生婆助手。也就是说王婆子除了做牙婆、媒婆，还做接生婆，接生婆就是稳婆。媒婆、牙婆和稳婆都属于“三姑六婆”中的“六婆”之一。也就是说王婆从事的职业占了“六婆”的一半。另外，王婆子还做牵头，做马伯六，也会针灸看病，也会做贝戎。
贝戎既是贼。可见王婆子为了谋生，为了生存，还是发挥了个人能动性的。而说了这么多，王婆子无非就是在给西门庆暗示她可以帮助其勾搭上潘金莲的。
媒婆媒婆，两头说和。保媒拉纤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干的，要有敏锐的观察力和较强的信息收集能力，最起码要知晓别人的生活状况，如家庭、职业乃至爱好。不仅如此，还要有信息的综合分析能力，哪些信息有用，谁最需要啥。除此之外，她要有充分的计谋、出众的口才，将两人撮合到一起。这些条件王婆子全部具备。
二
偷情自古不敢明目张胆的，哪怕他是西门大官人。
西门庆想勾搭人妻，需要王婆子帮忙撮合，但毕竟不是光彩之事，不好意思主动挑明；王婆子明白西门庆之意，也知道武大郎与潘金莲不般配，但在西门庆表现出愿意给她花大钱之前，她就抻着他，故意不捅那层窗户纸。虽说西门庆是大财主，大书记大检察长，可你有求于人。是龙你得盘着，是狗你得趴着。万事不求人的西门庆终于放下了架子，两天不到，五次光顾了王婆子的茶坊，王婆子可是扬眉吐气了。
几个回合下来，西门庆彻底认栽。
王婆子能等，西门庆的荷尔蒙可等不得。他深知钱能通神的道理，从兜里又拿出十两银子来，往王婆子面前一放。王婆子一看，觉得价钱还可以，便不再卖关子（谈钱不伤感情嘛）。王婆子心里有底。她俩手拍巴对西门庆说，我给你琢磨了个“十分”光。王婆子的话，西门庆没整明白，您老别和我打哑谜，啥叫十分光？
王婆子咯咯一笑，我的大官人，亏着您了还识文断字，念过大书的人，连这都不懂。一层风光一层把握，十分光就是十成把握的事儿，得一步一步来，听我详细说来。
《金瓶梅》第三回：
王婆子对西门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挨光’的两个字最难。怎的是’挨光’？比如如今俗呼’偷情’就是了。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的。第一要潘安的貌；第二要驴大行货；第三要邓通般有钱；第四要青春少小，就要绵里针一般软款忍耐；第五要闲工夫。此五件，唤做’潘驴邓小闲’。都全了，此事便获得着。”
王婆子的意思再明了不过。西门庆，想玩女人，先衡量自身的条件。换言之就是：貌好，活好，有钱，有闲空，体贴忍耐还得会疼人。
王婆子的条件西门庆都符合。且看他做何回答：
“实不瞒你说，这五件事我都有。第一件，我的貌虽比不得潘安，也充得过；第二件，我小时在三街两巷游串，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也有几贯钱财，虽不及邓通，也颇得过日子；第四，我最忍耐；他便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我最有闲工夫，不然如何来得恁勤。干娘，你自作成，完备了时，我自重重谢你。”
看来，西门庆的硬件条件是相当的不错。
三
自古以来，悬崖勒马有几个人能做到？大部分人想的是，既然走到这一步，就跳下去吧！图个痛快。王婆子老于人情世故，对偷情男女的心理把握很准，这番分析应该只是让西门庆觉得自己花了很多心思帮他忙，然后他也应该厚礼回报。
在促成西门庆与潘金莲的通奸苟合上，王婆子有理论、有步骤、有技巧，也很有耐性。好个厉害的王婆子，她就像个爱情导师，那真是一环紧扣一环。从促成西门庆与潘金莲勾搭成奸，到安排害死武大郎，再到设法对付武松，她一直起着灵魂作用。
《金瓶梅》第三回：
“大官人，你说五件事都全，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打搅，也多是成不得。”西门庆道：“且说，甚么一件事打搅？”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挨光最难，十分，有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处。我知你从来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件打搅。”西门庆道：“这个容易，我只听你言语便了。”王婆道：“若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有一条妙计，须交大官人和这雌儿会一面。”
中国古代文学形象中，《西厢记》里的红娘，也是促成一对男女的非婚性交，并最终令他们结为夫妇的，其间也有不少的噱头巧技。一部大西厢，红娘成为了一个美好的形象，甚至于在现代成为了一个“成全好事”的代码，而王婆子则遭到历代人们的唾弃。
有人认为是因为潘金莲属于“有夫之妇”，其实《西厢记》里的莺莺也是订了夫家的，这在封建社会里与“有夫之妇”几无区别。而且据《西厢记》的描写，张生与莺莺也实在谈不到有多少思想交流，他们也就是性吸引而已。
红娘与王婆子的区别，只在于红娘是出于无私，而王婆子却自始至终是出于贪婪。王婆子每行一步，都是把那当作一桩生意来做的。
王婆子对于西门庆勾引潘金莲的手段主意出得多么老陈精巧，可以说是滴水不漏，这没有几十年的社会经验是难以做到的。
王婆子若是上战场，必定是个有谋略的军师奇才。
四
施毒计设奸谋，骗的潘氏美娇娘。
咸盐真不是白吃的。这不，前面铺垫完毕，天时地利人和也都具备了，王婆子说出了具体的战斗方案。她把引诱潘金莲的具体办法分作“十分光”。
王婆子说，大官人，你破费俩钱儿，上好的绸缎给我买几匹，我要做一套装老的衣裳。你看我都六十多了，早晚有一天不得黄金入柜么？这就是寿衣。我拿这东西去找潘金莲，哎哟！潘金莲那手头可巧了，飞针走线，那活儿都做绝了。我到那我就说，我说你看那，最近我身体不太好，有今天没明天了，我得做做后手的准备，我打算求个人给我做一套寿衣，大娘子，你看看我找谁合适？哎！我拿话一敲边鼓，如果潘金莲说，大娘你不用找旁人了，这活儿我给你干得了，这就叫一分光，这事儿就有门儿了。
听了王婆子的话，西门庆点点头。往下如何？
王婆子说，听着。做活能在他们家做吗？我得把潘金莲勾引到我们家来，把他们家门锁上，那得有多方便啊。老婆子就是一个人，深宅大院的，她要来给我干活，这事儿就是二分光，就有两成把握了。她要拒绝不来，凉了。反正我尽量想办法让她来。如果潘金莲来了，上我们家做寿衣，到了晌午我留她吃饭，她要是不吃，非回去不可，凉了。她要答应在我这吃饭，这叫三分光。
西门庆心头暗喜，继续。
王婆子接着对西门庆说，到时候您就露面，可是最近别来啊！来也要三天之后。你要来了，她要一见生人起身走了，留也留不住，完了，这事儿黄了。假如她嘴上说走，底下腿儿不动弹，四分光。您说，王婆子这家伙坏道儿有多多，难为她咋想来的。
老鬼接着对西门庆授计：“大官人如果你来了就夸潘金莲的手艺好，她要是不和你搭咯话儿，不做正面交谈，完了。倘若她能搭咯话儿，你们俩有来言去语，这就叫五分光。该吃饭的时候，大爷你多掏点钱，你说咱们在一起吃顿饭，我老婆子去买。如果潘金莲执意要走，不跟咱们同席，完了。她要是嘴说走，身子不动弹，果然跟咱们一起吃饭了，六分光。”这王婆子全凭一张嘴混世，嘴上功夫十分了得。她是晚生了几百年，要是早生几百年，被司马懿请了去，她能把诸葛亮骂死。
王婆子白话得口吐白沫，她喝了口水接着说：“在席前，你要给她敬酒，她要不喝，完了。她要喝，七分光。到了时候，我一看时机差不多了，我说酒菜不够了，我再买点去，大官人再给我拿俩钱儿，我一走，她也非要走不可，完了。她要干说走，不动地方，八分光。我走之后，把门倒带着，你要假装用袖子或者不注意把筷子扒拉到地上，你以捡筷子为名，哈下腰去摸潘金莲的脚，她要翻脸，完了。要是不翻脸，九成光。至于剩下一成老婆子就不用教您了，您还不会吗？这不就是十分光嘛！”
五
无论是泡妞，还是求财，抑或是追求权力，许多计谋是通用的。
在给西门庆出主意之前，王婆子这样自夸：老身那条计，是个上着，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武子教女兵，十捉九稳。听罢王婆子的十分光，西门庆是双挑大指。哎呀！老干娘，我他妈的长这么大谁都没服过。就是喝酒多了也不扶（服）人，只扶（服）墙。可我今儿发自肺腑的说，太服您了。真是心服口服外加佩服，四脚趴地的服。高，实在是高。您这一说我是受益匪浅茅塞顿开。
王婆子的“十步走”计划是一气呵成，顺理成章的。而其最明显特点是：光明正大。像打牌一样，王婆子打的全部是明牌，底牌让所有的人都看得见。
阳光下的罪恶是最可怕的。
王婆子的十步走，可谓环环相扣，层层铺垫，就像人爬楼梯，那是一步一个台阶，而这楼梯爬得让你有电梯都不想坐。何故？因为一层楼一个风景。王婆子设计的爬楼梯健身运动没有任何强迫性的，完全是出于自愿。爬楼梯可是爬楼梯，潘金莲的一举一动可完全被她控制着。也正是王婆子这个智能的遥控器，一步步把个潘金莲送进了西门庆膨胀的裤裆。看王婆子给西门庆这段分析，比《三国演义》里的啥十胜十败，精彩多了，且进退自如，不存在演砸的坍台失面子的担忧，简直是高手演兵布阵。
王婆子为西门庆设计了周密的偷人计划。可想而知，有这么一位世界级的皮条大师从中牵线搭桥，潘金莲与西门庆想不成好事儿都难。
由此，我们不得不承认，王婆子绝对是世上顶尖儿“拉皮条”的。
2025年夏月于白马河
段家军《读<金瓶梅>系列评论》在线链接
段家军文论《段家军<闲侃金瓶梅>之“悲催的潘金莲”》
段家军《闲侃金瓶梅——金莲戏武松》
段家军《闲侃金瓶梅》之李瓶儿夜弹墙头会
段家军《闲侃金瓶梅》之春梅之死
金兰文汇||段家军/封建夜幕下的血色残花
金兰文汇||段家军/强梁背后自卑者的生存法则
金兰文汇||段家军/闲侃金瓶梅·潘六儿——欲海沉浮中的自我革新者
金兰文汇||段家军/世界顶级的拉皮条大师——胡侃金瓶梅之王婆儿
元辰文苑《金兰文汇》接受师友赐稿，来稿须未在其它微公号发表，文责自负，加个人简介、个人照片。微信元辰或发[email protected]信箱。
为对1830名订阅者负责，期盼切近人生的好稿，期待关注与评论。
元辰赞赏账户陈宇辰只对元辰个人作品开放。
元辰文苑为认证文艺微公号，入驻360图书馆，同步发布作品，经审核公开后，可供读者转为个人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