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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避寒
编辑|避寒
走进任何一家稍微像样的酒店，床尾总摆着一张长凳。
很多人以为这是西方传来的设计，其实这玩意儿，咱祖宗玩了上千年。它有个很文艺的名字——春凳。
故宫博物院的库房里，至今还躺着明清两代的实物，花梨木的、檀木的，一张能卖几百万。
一张没靠背的长凳子，古人为啥离不开它？
一张凳子的七十二变
故宫收藏的那张明代春凳，长134.5厘米，宽43厘米，高53厘米。
这尺寸不是随便定的，长度刚好够一个成年人躺下，宽度能并排坐三个人，高度跟床沿齐平，坐着站着都不费劲。
《红楼梦》第三十三回写得清楚。贾宝玉被他爹打得皮开肉绽，躺都躺不了。王熙凤当场就喊：’快把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几个小厮抬着春凳，把宝玉放上去，直接抬回房。
这场景说明三件事：春凳结实，能当担架；春凳够长，成年男子能躺平；春凳轻便，几个人就能抬走。
古人穿衣服麻烦，里三层外三层，光是脱衣服就得折腾半天，中午想眯一会儿，总不能脱光了上床。春凳正好解决这个问题，和衣躺下，枕个软垫，睡个午觉，醒了接着干活。
晚上更实用，古人的衣服脱下来得好好叠放，不然第二天皱得没法穿，放哪儿？春凳。换下来的袍子搭在上面，第二天穿起来还板板整整。
家里来客人了，病人躺床上不方便，总不能让人站着说话，春凳往床边一摆，三五个人坐得下，促膝长谈没问题。
生了孩子更离不开它，古代没有婴儿床这个概念，把春凳搬到床边，铺上软垫，就是现成的婴儿床。夜里喂奶换尿布，伸手就能够着，比抱上抱下方便多了。
夏天最能体现春凳的妙处。院子里洒上井水，搬出春凳和方桌，一家人在外面吃晚饭纳凉。
藤条编织的凳面透气，躺上去凉飕飕的。小孩子一人霸占一张，摇着蒲扇，听大人讲故事，抬头数星星。
这种记忆，50年代结婚的老人都还记得。1951年当陪嫁的春凳，用到现在还结实得很，就是金漆磨掉了，露出木头本色。
‘春’字里藏着的生活哲学
很多人以为春凳用椿木做的，所以叫’椿凳’，后来传成了’春凳’。
这说法站不住脚。
故宫收藏的春凳，花梨木的、檀木的、榉木的都有，就是没见几张椿木的，材质对不上，这解释就是瞎编。
真正的答案藏在一本明代笔记里。《西园杂记》写得明白：’四时之景，惟春为可乐，花柳争妍，百鸟交鸣，人心悦怿。故桌曰春台，凳曰春凳，酒曰春酒，皆春时燕乐之具。’
说白了，就是古人特别喜欢春天，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代表希望、生机、美好。
春天到了，农活还没那么重，天气暖和，正好出门踏青。搬张长凳到野外，坐着晒太阳看风景，这凳子就叫’春凳’。久而久之，这名字固定下来了。
文人更喜欢春凳，春光明媚的日子，抬张春凳到院子里，躺着读书写字，困了就眯一会儿，不用正襟危坐，随意又自在。
《姑妄言》第十三回写铁氏饭后无聊，拿出一幅画看，看着看着困了，’叫丫头拿过枕头来枕着，就在春凳上睡着了‘。这才是春凳的日常使用状态——想坐就坐，想躺就躺。
婚嫁习俗里，春凳是标配，姑娘出嫁，春凳上面放被褥，贴喜字，请人抬进夫家。这场面热闹，春凳摆在婚房里，既实用又有彩头。
《醒世姻缘传》写素姐去庙里看打醮，‘坐着春凳，靠着条桌，吃着麻花、馓枝’。这说明春凳不光在家里用，庙会集市这种公共场合也常见。
春凳跟春天的关系，不是材质，是心境，古人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都寄托在这个’春’字里了。
榫卯里的匠人功夫
一张春凳能用几百年，靠的是工艺。
攒边，是春凳制作的核心技术。
这技术听起来复杂，做起来更费功夫。把凳面的芯板，装进45度角榫卯结构、带通槽的边框里。这样一来，木头热胀冷缩有空间，不会开裂变形。
榫卯结构全靠手艺，差一毫米都装不进去，多一毫米又会松动。老木匠做一张春凳，光是凳面的攒边就得花大半天。
凳面更讲究，硬木做框架，藤条编织面，藤条有韧性，坐上去有弹性，比硬木板舒服。
夏天的妙处更明显。藤条编织有缝隙，透气凉快，躺久了也不闷热，这在没有空调的年代，是真正的实用设计。
檀木、花梨木、榉木，都是硬木，质地坚硬，不易虫蛀，越用越光滑。这些木头在古代不算最贵的，但胜在耐用，一张春凳做好了，传三代没问题。
明清时期的春凳工艺更上一层楼。宋代的春凳简洁朴素，明清的春凳加了彩绘和雕刻。有钱人家的春凳，腿上雕花，凳面描金，摆在房间里就是件艺术品。
保利嘉德的拍卖会上，一张明代春凳能卖几百万。这价格不是炒作，是真值钱，工艺好，保存完整，有历史价值，收藏家抢着要。
普通人家的春凳没那么华丽，但一样结实，农村老房子里，还能找到五六十年前的春凳。金漆早就磨没了，木头露出本色，坐上去还是稳当。
这种工艺现在很少见了，年轻人不愿学，老师傅越来越少。会做攒边工艺的木匠，全国加起来可能不到一百人。
从婚房到酒店的千年传承
现在的酒店床尾凳，就是春凳的现代版。区别只是叫法变了，功能一点没变。
旅游回到酒店，行李往床尾凳上一扔，坐下来脱鞋换衣服，不用直接坐床上把床单弄脏，这设计太合理了。
穿鞋系鞋带，有个凳子方便多了。抬脚、系带、起身，一气呵成。站着弯腰系鞋带，腰不好的人受不了。
晚上睡觉，被子往下滑是常事，床尾凳往那一挡，被子掉不到地上，半夜冷了加被子，伸手就能拿到。
现代床尾凳的设计有了新变化，木质的、皮质的、布艺的，软硬搭配。欧式风格用皮质，中式风格用木质，什么装修配什么凳子。
有些家庭卧室大，也会放一张床尾凳，早上起来衣服放凳子上，晚上睡前书报摆凳子上，用起来跟古人一模一样。
春凳最妙的地方在于它的中性，不属于床，不属于椅子，介于坐卧之间。正因为这种模糊性，它的用途才这么广。
古人的生活节奏慢，午休是刚需，春凳完美解决了’想躺一会儿但不想上床’的需求。现代人生活节奏快，中午能躺一会儿是奢侈，但对舒适度的追求没变。
酒店设计师很清楚这一点，床尾凳的尺寸、高度、软硬度，都经过精心计算。客人住得舒服，下次还会来，这是实打实的生意经。
春凳从古代卧室走到现代酒店，形式变了，本质没变。它解决的始终是同一个问题，怎么在有限空间里，让生活更方便、更舒适。
古人用攒边工艺和藤条编织，现代人用海绵软垫和金属框架。材料不同，思路一致，都是在用心设计生活。
这才是真正的传承，不是守着老样子不变，而是把核心理念延续下来，用新材料、新工艺去实现。
1951年做陪嫁的春凳还能用，2025年酒店的床尾凳也在服役。一张凳子，从古代用到现在，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好设计经得起时间检验。
古人的生活智慧，就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物件里，不张扬，不花哨，实实在在解决问题。
这或许就是传统工艺最值得学习的地方，不为设计而设计，一切从使用者的真实需求出发。
参考资料：
澎湃新闻：《古人发明的’春凳’，究竟有何用处？丨旧物件小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