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木哇
鄂北行（上）
唐城
2024年3月31号上午，离开古隆中后，我们的超级优秀“车伕”王世荣同学载着黎建群、杨荣华、宋启超等一行五人直奔下一个景点。
襄阳城西南方，突兀一座原汁原味的唐代都城。城市坐北朝南，建筑面积三百七十余万平方米，相当于五个天安门广场或五个故宫。一眼望去，城墙拔地而起，城门巍峨，气势恢宏，盛唐雄风扑面而来。
古城设计者引汉江水入城，通过八座桥梁与八条水系连接，形成八水绕长安格局。
我们一行经凯旋楼进明德门，如同跨进时空穿越的隧道，恍然中，以大唐子民身份进了首都，顿时产生诚惶诚恐之感，生怕走路的脚步过重、生怕大声说话惊醒这座沉睡中的千年古城。
据先前参观过唐城的黎建群介绍，里面的主要景点是朱雀廊、东西市、青龙寺、皇宫、花萼相辉楼、胡玉楼、高力士宅、涧南别业等建筑群。在这众多景点中，一个太监高力士的住处居然在列，引起我的遐想。
我“认识”高力士，是李白给皇上赋诗前，借酒劲要这个太监给他脱靴的故事。高力士凭出众的职业技能博得皇上认可，无可厚非，而真正留名青史的正是他曾服务过诗仙的传说。由此推论，曾经权倾朝野的李莲英，他的“业务能力”创造历朝历代太监技能的天花板，自然也远超高力士。然而，如果沾不上超级明星的光环，他只能永远定格在历史的晦暗角落。因此，历史能记住或彪炳的，绝对不是皇帝的权威，或因弄权而得势的宠臣，而是大浪反复冲刷后的玉石。
我问老黎，把唐城景点都浏览一遍，大约花多长时间。他说，恐怕要两三个小时。
当时太阳正烈，我们还要赶到随州，只好放弃游览全城的打算，就近登上一座拱桥，在桥顶既能四面观望远近景致，也能感受到盛唐都市的宏伟气势。
桥下，小河蜿蜒穿进整个城市，同纵横四方的街道一起形成这座城市的任督二脉。
河畔，春风款款，杨柳依依，两岸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错落有致。所有民居商铺，青砖脊瓦，鳞次栉比井然有序，从多个角度还原成一千多年前的标志建筑。皇宫的奢华，一般民宅就望尘莫及了。
也许不是旅游旺季，也许午后阳光太炽，街上游人稀少，身着唐朝夏装的摩登女郎袅袅婷婷，如河中小鱼穿梭街间。这些人应该是商店饭庄聘请的服务员。当下，她们的服饰也是双重穿越：身着唐装，从今返古；一副墨镜，从古回今。我留意观察过，戴墨镜几乎是女郎们的标配，是墨镜配古服更有美感，还是吸引眼球的时髦？我看不甚懂。
刚过正午的阳光把不多的游人逼到廊沿下、柳荫处。我们在城外吃过午饭，进城后的主要任务是走马观花，浏览市容。在桥拱的最高处，环顾四周，大唐盛世的繁华若隐若现。万里无云的晴空下，这座规模超大的人工景区所呈现的唐风汉韵尽收眼底。
置身复旧如旧的古建筑群中，一种思古之幽情油然而生。见多识广的黎建群说，在这个有很深文化底蕴的古城里，这些花枝招展的女郎们，除了戴的墨镜不与城市内涵匹配外，其它方面本该储备的常识也不一定有。
我问老黎，真的吗？他说，我去过几个大型人工景点，对这些美女们的内涵略知一二。
这条身高一米九三的黑大汉随即大步赶上前面两个唐装女郎，很有礼貌的问：美女，请问，唐朝离现在，大概过去了多少年？
面对眼前的这棵擎天柱，女郎们先是一楞，然后吱吱唔唔，说，不太清楚。
老黎又问，今年是我们的国庆多少周年？两个姑娘面面相觑，一个说二十多年吧，一个说，不对，应该是三十多年。
老黎再问，我们国家现在的总理是谁？她俩摇了摇头。为了缓解一问三不知的尴尬场面，老黎很有礼貌的说，打扰你们了，谢谢啦……。
我们能把千年前的文化遗产创造性复原，再造成一座美伦美奐的古城，除了经济效益，除了作影视拍摄场景，除了丰富生活，更应该把岁月静好的和平理念，把民族深厚的文化底蕴移交给下个千年、移交给子子孙孙直至无穷轮回。而当下，战马嘶鸣、刀光剑影的冷兵器时代早已成为过往。放大历史亮点，照亮未来，而不是享受在祖先的光环下固步自封，才是避免重走弯路的应有之义。面对这座耗费巨资复原的古城，面对像彩色金鱼穿行的摩登女郎，我抬头仰望着湛蓝的天穹，似乎又回到那个更遥远的杞人时代，一丝忧虑涌上心头：天，会不会因为没有柱子支撑而坍塌下来……。
随 州
根据黎建群的提议，当天下午，我们风尘仆仆赶到随州，老黎的战友们等着我们。
随州原名随县，这里的历史不是一般概念上的悠久，但知名度有限。我知道这个地名，是祖父在我小时候闲聊时提到过的地方。他年富力强时，趁冬季农闲带领本村一帮勤快的农民把汉口的小商品挑到河南，返回时把河南能买到的盐挑回家乡，一个来回能挣几块现大洋。随州是来回的必经之地。
八十多年前，日本鬼子侵占武汉后，盐成了紧俏物质。
最近几十年，随州闻名遐迩的原因，一是它升级为省管市，二是这里发现与孔子同时代的曾侯乙编钟，这套编钟是湖北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如果再溯源，这里还是炎帝故里。这两个历史事件，夯实了随州升省管市的基础。
建群的战友姓古，因排行第三，我称其为三古，他委托哥嫂和两个战友热情接待我们。在分享老黎的战友情过程中，我们意外听到了一段动人的故事，也见到了故事中的传奇主角。
作者左手为二古，右手为三古的两位战友
故事起源起于黎建群的工作经历。
那是老黎当年任武警大桥（武汉的第一座长江大桥）大队队长时，几个来自随县的兵引起他的注意。这几个小兄弟聪明，勤奋，朴实，单纯。其中一个古姓新兵跟他特别投缘。一来二往，两人感情逐渐升温，老黎把他重点培养，一旦条件成熟，便作为将来推荐上军校的后备人选。
大城市的军营生活，比驻扎野外更丰富，时间也过得更快，三年光阴一晃而过，临近复员前，老黎找三古谈心，动员他留下来好好准备，参加军校的选拔与考试。
上世纪八十年代，复员战士哪来哪去，没有分配工作的硬政策。三古家乡本属农村，因毗邻随州城区，城市发展过程中占用大片农田，失地农民划归非农业户口，粮食有供应，农民们自谋职业。三古父母除了务农，别无专长，因此家庭负担很重。他复员后也只有自谋职业。
三古谢绝首长的好意，坚持回原藉。当他背起行李离开部队驻地时，老黎送到武昌火车站，跟这个小兄弟依依难舍挥泪作别。
这一别，将近四十年。
“首长”老黎
我们去鄂西北之前，三古跟“首长”老黎才取得联系。因此，他热情邀请老首长到他家作客。这次相聚，不仅解开几十年前三古坚决复员之谜，还引出一段现代版“嫂娘”的真实故事。
三古
三古下面还有六个弟妹。如果不发生意外，这九个兄弟姐妹的家庭跟千千万万家庭一样，树大分杈，日后各自组成自已的小家庭，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发生，更不会凝聚成如今幸福感满满的庞大家庭群。
故事由古家老大车祸引发。
古老大结婚很早，俩口子起早贪黑挑起负担大家庭生活的重担。不料，一个意外的车祸，让他扔下年迈的双亲、年轻的妻儿及八个尚未成家的弟妹撒手人寰！这样的灾难是每一个家庭都难以承受的悲剧，家庭的顶梁柱倒下，对人口众多的古家，如同雪上加霜！
不幸中的万幸，发生在医院抢救大古生命期间，其弟二古刚被招聘到派出所从警，他请假夜以继日守候在哥哥旁边。深厚的兄弟情，感动了一位参加抢救的年轻女医生，姓武。古家的转机发生在这位医生的重大选择上。
武医生出身军人家庭，父亲是职业军人，派出所属于准军事单位。因此，她对军人产生一种天然好感。当她亲眼看到二古照顾哥哥的全过程后，认准了二古是值得托付的好人，很快，两人建立恋爱关系。
“嫂娘”武医生
武医生的父亲提醒女儿：古家剩下的八个兄弟姐妹加父母再加大古的遗孤超过十口人，除二古外，这么多人吃饭就是一道难题，如果加上武家的六姐弟（武医生是老大，下面也有五弟妹），作为长女长嫂，挑起这两个大家庭的重担，你作好心理准备没有？
女儿对父亲表示：二古跟您一样，是一个特别有责任特别有情有义的男人，跟他在一起，再大的困难我都有信心克服！
武医生跟二古结婚后，他俩以真挚的血脉亲情为纽带，把双方父母弟妹及大古遗孤连接在一起，很快营造出超级家庭的温暖。
半个世纪前，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大锅饭，多一口人吃饭，对每个普通家庭都是一种负担。二古夫妇为初始阶段近二十口人的家庭吃了多少苦，操了多少心，尽了多少责，三古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特别是二嫂，她的无私，她的人格魅力，她的大爱，她的责任，展现出特殊环境下的“嫂娘”风范，深深感动三古，他非常清楚哥嫂的不易。这就是三古婉拒“首长”的关怀，放弃光明的前途，毅然回原籍帮哥嫂的原因。
武医生的贤淑与格局，有条有理管理两个大家庭，从十几个弟妹的生活、成长、上学、工作到婚恋成家，离不开她的周全安排。至于二古，自与武医生确定恋人关系后，他更安心派出所工作，在职业生涯里成绩斐然，从普通民警被逐级提拔，最后在重要岗位正式退休。
现在，古、武两家的兄弟姐妹们都进入祖父祖母行列，三代人总数超过八十口。每年春节期间，两个大家庭的所有人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都在三古开设的山庄酒店就餐，成为当地一道独特风景。
我们是在欢迎酒宴开始后才简单了解到古、武两个家庭的传奇故事，尽管只是一鳞半爪，我已被这位当代嫂娘感动。本打算详细追踪故事的整个过程，深入探究武医生建设小家庭、圆梦大家庭的心路历程和奥秘，特别是她用什么方法处理好二十几个弟妹、弟媳、妹夫这类人世间最复杂最难处的关系。结果，我的想法被二古夫妇婉拒。我以为，时间长一些，他们也许会改变初衷，等了近两年，我实在憋不住了，只好把这个故事从简描述。
其实，答案早已有了，那就是细节。
从宴会前后的自然细节，充分展现出二古夫妇高超的接人待物能力和难以抗拒的人格魅力。
自二古陪我们喝茶聊天起，尽管他跟大家是初次见面，举手投足的言语间，都流露出自然的亲和力，每个人都像见到老朋友，一见如故，根本没有陌生感。当大家聊天喝茶时，武医生在厨房和客厅间来来回回做服务工作，一刻也没停歇。
宴会开始后，二古把握宴会喜庆氛围和饮酒节奏，让每位客人宾至如归。我们一行毫无拘束享受到浓浓的友情、温情。
菜上五味、酒过三巡后，武医生走下坐位，逐一给来宾敬酒、斟酒、夹菜，把欢乐氛围推上高潮。此时，三古和两个战友下位同时给老黎敬酒、忆旧，情到深处，眼眶溢满泪水。由于他们四人相拥扎堆，阻塞了武医生按顺序敬酒的通道，她立即改变路线，从另一方向继续进行敬酒程序，让每个客人感受到主人热乎乎的友善、细心、周到。这个不经意的礼数细节，折射出她性格中天然的亲和力与滴水不漏的待客之道。
夫妇俩招待客人的热情和真诚溢于言表，堪称珠联璧合
在酒宴的高峰段，发生一个花絮，至今回忆如昨：我的白酒能力有限，当一众主人掀起几轮友情交流的高潮后，我拿起大杯，准备换成啤酒推动酒兴。二古轻轻对着我的耳边说，白酒可少喝，但不能喝杂，一更容易醉，二也伤身体！廖廖数语，如春风拂面！
通过以上亲身经历，我亲眼看到、感受到武医生俩口至善至美的人性流露，似乎找到他俩把血脉亲情与亲戚友情高度融合，团结、组织、领导一个庞大家庭数十年如一日的和睦路径。如果再追根溯源，他们身上体现的应该是自炎黄以来数千年的民族凝聚力、亲和力。如果二古夫妇能系统讲出他们几十年的真实故事，肯定比我个人的感受更鲜活生动。
第二天我们去现场参观曾侯乙墓和炎帝广场，酒宴适时结束。
当晚，即使连夜打道回府，这个现代嫂娘的真实故事，也让我们不虚此行。
为尊重二古夫妇低调的价值取向，文章中我隐去了他们的真姓实名。
2025.11.15
【作者简介】
邓木哇，1950年生，1967年进入江汉油田当工人，1974年毕业于武汉体育学院，同年回油田广华中学任体育教师，中学高级，学科带头人，2009年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