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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臣[系]卣（yǒu）（殷墟晚期）

“小臣”下面的那个字，据裘锡圭先生所引，清代人释为“蠻”、“戀”等字声旁，近人释为“系”，丁山释为“攣”。

以下是马承源《商周青铜器铭文选》小臣[系]卣有关截图：

目前学术界对小臣[系]卣铭文的释读皆不令人信服，特别是对第二个“易”字为何出现五个点意见不一，释读者一般把后边的三个字（爻、彖、事）省去不做解读。这些都说明现有的解读思路存在误区，并没有破解铭文的原义。

笔者不揣谫陋大胆假设：小臣[系]卣铭文可能是商王赐给臣下《归藏易》的记载。释读如次：

王赐小臣亂《易》

在寝，用作祖乙尊。

爻彖事。

以下说明理由。

一、第二个“易”字不是“赐”而是“《易》”

刘传宾在《說“金”字的一種特殊形體》一文中认为第二个“易”字为“赐金”二字合文，从下图看，执卣、执尊“赐金”下边“金”字简化的两点明显区别于“易”字的“彡”形，而且下边另有合文符号“二”形，如此“赐金”合文共有七个点。而这里的第二个“易”字左边五个点与右边紧密呼应，字体上下呈镜像对称，故不可能是“赐金”合文。

还有“赐小臣[系]赐金”，这样的句式在文义上也不通，金文一般说“赐某人某物”，而不说“赐某人赐某物”。两个以上“赐”连用的例子都是“赐某物，赐某物”并称，如：

1.集成2775小臣夌鼎：小臣夌赐贝、赐马两。

2.集成4159[贝/黾]簋：公赐[贝/黾]宗彝一肆、赐鼎二、赐贝五朋。

3.集成4260害簋：赐汝贲朱衡、玄衣、黹纯、旂、鋚勒，赐戈琱[肉戈]、彤沙。

4.集成5992遣尊、集成5402遣卣：赐遣采曰[走歺]，赐贝五朋。

5.集成5994次尊、集成5405次卣：赐马、赐裘。

6.集成6002作册旂尊、集成9895作册旂方彝、集成9303作册旂觥：赐金、赐臣。

“赐某人，赐某物”格式在青铜器铭文甚至是甲骨文一例也找不到，易（赐）后边紧接着一定是名词，多为贝多少朋，还有金（铜）、女仆等。

故小臣[系]铭文的第二个“易”字最有可能是器物之类。而易作为物只能是《易》典籍，即《归藏易》。

《周礼·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又曰：簭人掌《三易》以辨九簭之名：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

《礼记》：“我欲观殷道，得坤乾焉”。《归藏》先坤后乾，则孔子所说为《归藏》。

王充《论衡·正说篇》（黄晖校注）曰：“古者烈山氏之王得河图，夏后因之曰连山；归藏氏之王得河图，殷人因之曰归藏；伏羲氏之王得河图，周人因之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卦皆六十四，文王、周公因彖十八章究六爻。”

《周易正义》引郑玄《易赞》及《易论》云：“夏曰《连山》，殷曰《归藏》，周曰《周易》。”郑玄又释云：“《连山》者，象山之出云，连连不绝；《归藏》者，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周易》者，言易道周普，无所不备。”

南宋朱震《汉上易传》、王应麟《汉书艺文志考证》、《玉海》引三国·姚信曰：“连山氏得河图，夏人因之曰《连山》；归藏氏得河图，商人因之曰《归藏》；伏羲氏得河图，周人因之曰《周易》。”

南宋朱震《汉上易传》、王应麟《玉海》引北宋·王洙曰：“《山海经》云：伏羲氏得河图，夏后氏因之曰《连山》；黄帝氏得河图，商人因之曰《归藏》。列山氏得河图，周人因之曰《周易》。”（今本《山海经》无此句）

这是笔者推断小臣[系]卣铭文可能是商王赐给臣下《归藏易》的第一个理由。

二、“系”应为“亂”，“易”字三点五点的奥秘

殷商时“小臣”相当于公卿诸侯。小臣后边的缀字即是名字，又代表其职能。如山东青州苏埠屯小臣醜，即亞醜，醜字铭文象齐人祭酒仪式，齐的正体为齊，齊与斋通用，可见小臣醜原为祭祀大臣，后出任东夷地区的诸侯。

结绳记事图

“亂”字古文，从爪从絲，其原义为“结绳而治”。《周易·系辞下》“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孔颖达疏：“结绳者，郑康成注云，事大大结其绳，事小小结其绳，义或然也。”杨树达《积微居小学述林》：“人以一手持丝，又一手持互以收之，丝易乱，以互收之，则有条不紊，故字训治训理也。”《书经·泰誓中》：“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

值得注意的是小臣[系]卣的主人“亂”的这个写法含有更深的含义。

《殷墟文字缀合》第199片摹本

按摹本抄录

我认为，这个《殷墟文字缀合》第199片摹本龟甲上的占卜兆序可能就是殷商《归藏易》时期的洛书图，或者说洛书是源自观察龟甲兆序（矩阵）。

《殷墟文字缀合》第199片摹本应该属于《归藏易·说卦传》，上部为洛书，下部是奇偶数。奇偶数用于起卦后把数字卦转化为阴阳卦画。这时候的洛书也是由九个数组成九宫，小臣亂的“亂”字金文也作九宫型，这也许不是出于偶然。

该洛书与后来的洛书九宫图八个方向的和数都是十五，这就是《周易·系辞传》所说的“参伍以变，错综其数”，参，即三，参伍，即三五一十五。这就是为什么铭文的两个“易”字一个三个点、另一个五个点的缘由所在。这正是为了体现“参伍以变，错综其数”。

小臣[系]卣的两个“易”字

容庚《金文编》“易”字

《金文编》“易”字的三个点大都是“彡”形，中间的“丨”部多为“S”型，故上下不对称。这里的“易”字除了有三点、五点两种写法在青铜器铭文独树一帜外，还有新的特色，那就是上下严格对称，第二个“易”字的五点没有斜度，而是短横线。

小臣[系]（亂）卣铭文的第二个“易”为《易经》的“易”，如此它的源流就不仅仅是郭沫若所说的“益”字，而是必然有伏羲、神农、黄帝等上古文化的元素。《易》的渊源始于伏羲，伏羲相当于仰韶文化。《易》的源流则是诸多上古文化的交汇。

因唐虞晚期大洪水造成的大迁徙和大集中，导致新石器晚期各区域文化“满天星斗”（苏秉琦观点，如：仰韶文化、大汶口文化、河姆渡文化、良渚文化、凌家滩文化、巴楚文化等等）的原有格局变为黄河中游文明“一枝独秀”的新格局。大禹治水以后各部落的多元文化也随之碰撞、融合与统一，共同组成华夏文化。故《三易》必然会承载着仰韶文化、大汶口文化、河姆渡文化、良渚文化等多元文化，实际上这些部落文化在此以前也存在着交互影响和渗透。如所有部落文化中都有“金乌负日”的太阳崇拜，这也是全人类古代文明的共性。人类文明起源于宗教，太阳崇拜无疑是宗教的核心。《三易》也必然存在“金乌负日”的因素。（详见下节：“金乌负日”源流图说）

大汶口陶文“日乌山”

仰韶文化庙底沟型“金乌负日”

上边的图示说明大汶口陶文“日乌山”与仰韶文化庙底沟型“金乌负日”的交互影响，大汶口陶文“日乌山”的山原为五个山头，逐渐向三个山头转化，这是受了仰韶文化“三足乌”的影响。小臣[系]（亂）卣铭文的两个“易”字正是伏羲的仰韶文化与太昊或太皡、少皡的东夷大汶口文化融合在一起的结果。第二个“易”的五个点（短横线）是返祖现象，从秦简《归藏》看，《归藏》的内容主要以上古帝王如黄帝、炎帝、后羿、嫦娥等为素材，这说明《归藏易》继承了上古的文化，小臣[系]（亂）卣铭文的两个“易”字也证明了这一点。

“易”字所含的“金乌负日”元素还可以追溯到距今7000 年的浙江余姚河姆渡文化遗址出土“双鸟负日”骨雕和“双鸟朝阳”牙雕。

河姆渡文化“双鸟负日”骨雕

河姆渡文化“双鸟朝阳”牙雕

河姆渡文化遗址出土“双鸟负日”骨雕与小臣[系]（亂）卣铭文的“易”字也很相似。金文“易”字后来向鸟形演化，这仍然是受“金乌负日”的影响。特别是画了眼睛的金文“易”字明显传承了河姆渡文化遗址“双鸟朝阳”牙雕的鸟形。

估计小臣[系]（亂）当是大史的后代，大史一职可世系，商王赐《易》于小臣亂，是让亂继承大史一职。这当然是殊荣，于是亂制作此卣祭祀祖父乙。

三、小臣[系]卣铭文末尾三字释读

小臣[系]卣铭文末尾有三个字，分别是“爻、彖、事”。

1.爻：《说文》“爻，交也。象《易》六爻头交也。”《周易·系辞》“爻者，言乎变者也。”又“爻也者，效此者也。”又“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又《集韵》“后敎切，音斆。本作效。象也。一曰功也。或作傚効。通作詨。”《正韵》“《易》：爻法之谓坤。”

伏羲画八卦，以刚爻、柔爻交错效法万物以归纳类象，这是《易》之发端。《连山》、《归藏》“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八卦而小成”，《三易》皆六十四卦。

此处的“爻”字由三个“乂”字上下重叠而成，正是为了体现八经卦的上中下三爻。

2.小臣[系]卣铭文末尾第二个字是倒“豕”字，“豕”字倒写，颈部有刀断形，故为“彖”字。《周易正义》“彖，断也。断定一卦之义，所以名为彖也。”剶chuán，是修剪、切断（枝条）之义。彖本义为猎获豪猪而断头，引申为判断一卦之义。《周易·象传》之“象”，也从豕。因为先人早在9000年前就已养猪，在史前文化遗址中家猪骨骼占很大比重，从浙江省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的惟妙惟肖的陶猪和陶刻划猪纹钵可以看出先人已能准确把握事物的结构特征。豕的衍生字彖、象于是也都有了判断、分析、描述的含义。豪，从豕，《淮南子》“智过百人者，谓之豪”。先人与猪打交道最为长久，故豕部字尤多。

3.小臣[系]卣铭文末尾第三个字是“事”字。事、史的甲骨文、金文都是从又持中，中为猎具。“事”字的本义原指“捕猎”，文字起源于父系氏族时期，当时打猎是最大的事，故最早的“史官”主要任务是记录狩猎。《尚书·舜典》：“岁二月，东巡守。”陆德明释义：“本或作狩。”古时皇帝五年一巡守，以视察诸侯所守的地方。“巡守”，即巡狩，仍是狩猎的引申。小臣[系]卣铭文铭文“事”字为双手执中，示意主人对《易》的尊重。

事，《说文》“职也。从史，之省声。”史，《说文》“记事者也。”事、史同源同音。“事”即“史”。马承源先生把最后一个字释读为“史”是正确的。历史即历来的大事，大史（太史）即记录大事的人。

《周礼·春官》“大史掌建邦之六典”，周礼继承殷礼，故小臣[系]（亂）可能是新任大史。当时大史掌建邦之六典，“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传》语），祀包括祭祀和卜筮，戎是打猎的延伸。第一个字“爻”对应祀，卜筮；第二、三个字“彖事”对应戎，打猎。

3.爻彖事：《正韵》：“《易》：爻法之谓坤。”通行本《系辞传》作“效法之谓坤”，帛书《系辞》作“敎法之胃川”。《系辞》：“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小臣[系]是殷商史官，商王赐给他的当是最权威的《归藏易》。小臣[系]卣铭文末尾三个字“爻彖事”的意思是“以坤卦为首的《归藏易》的彖辞判断国事之吉凶”。

四、赐《易》“在寝”为哪般

马承源说，“寝”字卜辞屡见，王之寝宫。《礼记·玉藻》说祭祀：“君日出而视之，退适路寝以清听政。”可见路寝是帝王正殿所在。《周礼·天官·宫人》：“掌王之六寝之修。”郑玄《注》：“六寝者，路寝一，小寝五。……路寝以治事，小寝以时燕息焉。”商王赐给小臣亂《归藏易》的地点在王之寝宫。

古人书籍存放有个习惯，《易经》一书往往放在寝室的床头上，其他书籍则一般放在书架上。此渊源在小臣[系]（亂）卣铭文已见端倪。

帛书《周易》：“夫子老而好易，居则在席，行则在橐。”可见孔子寝室的床头上总是放着《周易》。

1 唐 李颀《同张员外諲酬答之作》：王湛床头见周易，长康传里好丹青。

2 唐 白居易《永崇里观居》：何以明吾志，周易在床头。

3 唐 白居易《想东游五十韵》：蜀琴安膝上，周易在床头。

4 宋 李石《八声甘州（怀归）》：有向来、素琴三尺，枕一编、《周易》在床头。

5 宋 王炎《用元韵答詹望之》：见我床头易，信我殊不痴。

6 宋 葛立方《致政宣义王公挽歌辞》：不把楞伽堆案上，每将周易置床头。

7 宋 洪咨夔《阮亨甫寿乐堂澹庵各一首·澹庵》：床头周易在，更与参妙理。

8 宋 宋祁《除夕作》：床头周易有深意，自此恐须三绝韦。

9 宋 喻良能《次陆务观韵题姚复之秀才适斋》：姚子神情处处便，床头周易杖头钱。

10 宋 曾丰《寄题双清亭》：床头拈出周易读，更悟太清清蜕骨。

11 宋 章甫《寄题郭侯至喜堂》：中斋一榻净无尘，自炷炉香读周易。

12 宋 牟巘五《送程茂叔》：话尽青灯十年事，床头周易故依然。

13 宋 郑清之《家园即事》：书传乱人意，周易在床头。

14 宋 朱翌《次韵胡明仲见寄》：床头看周易，象在益长裕。

15 宋 吴龙翰《冬夜》：读罢床头一卷易，晚风冻尽铜壶滴。

15 宋 郑刚中《春雨村居》：块然拥被看周易。炯炯万象罗心胸。

16 宋 陈与义《张迪功携诗见过次韵谢之二首》：坐上客多真足乐，床头易在不须看。

17 宋 戴复古《简陈叔方问病》：饱参妙理床头易，细写幽怀膝上琴。

18 南宋陆游《病中作》：床头周易在，端拟绝韦编。

19 南宋陆游《莫笑》：床头周易在，拾此复畴依？

20 南宋陆游《寓言》：床头周易在，拾此欲安归？

21 南宋陆游《大雨排闷》：床头周易在，且复送悠悠。

22 南宋陆游《城东逆旅》：赖有床头周易在，不妨清坐忍朝饥。

23 南宋陆游《次韵王给事见寄 》：床头周易尊中酒，犹赖渠侬不负人。

24 南宋陆游《读书》：病里犹须看周易，醉中亦复读离骚。

25 南宋陆游《读书》：床头正可著周易，架上何妨抽汉书。

26 南宋陆游《杂兴六首》：架上汉书浑忘尽，床头周易却常看。

27 南宋陆游《闲中偶题》：架上汉书那复看，床头周易亦相忘。

28 南宋陆游《叹老》：床头周易真良药，不是书生强自宽。

29 南宋陆游《子聿以刚日读易柔日读春秋常至夜分每听之辄欣然忘百忧作长句示之》：正可床头著周易，安能车上说春秋。

30 南宋陆游《寄题周丞相平园》：漫将周易著床头，本不洗心那洗耳？

31 南宋陆游《读易》：净扫东窗读周易，笑人投老欲依僧。

32 南宋陈傅良《挽林承信》：床头周易吾将老，案上楞严晚得师。

33 元 郭翼《杂咏三首》：一枕北窗《周易》，五弦南风舜琴。

34 元至正二十六年，宋濂丁母忧在家，作《忆与刘伯温、章三溢、叶景渊三君子同上江表，五六年间，人事离合不齐，而景渊已作土中人矣，慨然有赋》，充满了悲伤和无奈：“恶怀不可抑，衰涕何能收。……得酒且自喜，锢情欲谁仇？床头有《周易》，归去推刚柔。”

35 清 马敬思《祝山如席上同钱饮光先生夜话》：熟读《离骚》夜雨残，床头《周易》共盘桓。

以上三十五首诗词中出现《周易》无不与床头有关，“周易在床头”渊源可谓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