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孙子曰：“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
假如你穿越到了中国古代，无论是为了坐稳朝廷、迫使草民老实接受剥削，为你开疆拓土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资，抑或身为普通人实在忍无可忍而举兵反抗……那么组建、维持并有效运用一支军队，都是身为将领或领袖必须面对的核心课题。
然而，军队并非凭空而生，它需要庞大的资源供给、严密的组织体系和成熟的指挥制度。其中耗费资源之恐怖，训练指挥之艰难远超一般人想象。像网文小说那种随随便便暴兵十万、百万，脱离物质基础谈军队的幻想纯属胡扯。那种网文主角给予草民一点作者以为的“现代性”就能解决问题，然后依靠精神感激就凭空组织起一支战斗力可观的军队更是胡说八道。
军队是暴力的集大成者！战争是迫使对手服从我们意志的暴力行为！
和战争相关的事情都是极其严肃的事情。本系列文章，就以罗马和汉帝国为例来认真探讨一下，在真实的古代条件下该如何组建、维持、使用一支军队？假如你不幸穿越遇到建军指挥问题，抑或只是想深入了解古代历史的细节，本系列文章都将值得你一看。
一、组建军队的成本
在谈怎么组建、训练军队之前，我们需要先对古代军队的物质消耗有一个基本认识。
维持一支军队稳定存在是需要巨大的花费的，不管你是通过财政税收、还是通过抢劫达成这一点。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军队将领，或者带领自己的军队在残酷的吃鸡游戏中胜出，对于军队的物质消耗、成本都是必须要了解的。本文就以罗马军团和同时代的汉军团为例，算一算古代维持一支精英军队需要多少物质消耗。
罗马军团
以一支6千人左右的罗马军团为例，其编制和一般士兵薪酬情况如下：
公元75年，
- 一名普通军团士兵年薪为225第纳尔（包含装备开销），每服役三年的奖金是75第纳尔，退役金3000第纳尔；
- 百夫长年薪5,000第纳尔，若是第一百夫长则会更高；
- 骑兵年薪400 第纳尔；
- 第一百夫长/骑士阶军团副官年薪25,000 第纳尔；
- 狭条纹副官年薪10,000 第纳尔；
- 军团长（legatus）年薪60,000 第纳尔（假设他是 sexenarius 级别）；
照此估算，不计额外津贴（如靴钉与鞋的补贴、骑兵的饲料津贴）和当年退役士兵的退役金，维持一支6000人的罗马军团，每年需要的薪酬约为薪酬约为1,842,425 第纳尔，若加上战马驼兽耗费金额在2,137,450 第纳尔，约等于同期汉代3.2亿枚五铢钱。
按公元一世纪罗马城银铜比率（约为120:1至150:1），将第纳尔银币（约3.16克至2.5克/枚）换算为铜，再以铜金属含量价值计算汇率，1枚第纳尔≈150枚五铢钱。
注：计算第纳尔和五铢钱的汇率，更合理的计算还应该通过购买力加以校准，以公元1世纪罗马和汉代相对稳定的物价计算校准，1第纳尔 ≈ 136枚五铢钱可能更贴合当时的社会实际。但因为东西两大帝国的物价变动都很剧烈，这里就用金属含量简单估计了。
但这只是薪酬，维持一支军队所需的东西远不止于此，将军事营建等全部开销估算进去，一支6000人的罗马军团每年耗费如下：
也就是说，一个6千人的罗马团，每年大概的成本为281万第纳尔，全国30个军团，每年耗费将近8500万第纳尔，加上辅助部队，全部共计约38.7万人的军队，每年耗费约1.5亿-2亿第纳尔。奥古斯都（公元1世纪）时期，罗马的财政收入在5.7亿第纳尔左右。军费开支约占35%，但这是和平时期维持军队的静态开支，如果爆发战争或局势紧张，军费成本将会急剧飙升，甚至可以占到财政收入的70%。
汉军团
国内很少有人会细致的谈到中国古代军队的具体耗费，网上都是泛泛而谈，又或许是因为文化原因，历史研究历来对于军事细节的研究都不是很上心，所以关于汉军的成本开销我会计算的细致一些，以便尽可能地帮助读者建立这方面的认知。
汉军团的编制和一般成本如下（一支由2~3个部及其配属部队组成6000人“军”为例）：
注：即便是“部”这样的汉军的基本编制单位，其规模差异也是很大的。少的只有一两千人，多的甚至可以到6千人，但通常编制一般人认为在2000人左右，我们就以此为基础估算。
公元一世纪，西汉军队的薪酬待遇标准大致如下：
- 普通戍卒：月薪400~600文；实物配给每年24～32 石粟，0.36 石盐，衣装一袭（各种实物折钱约4000钱），合计年费8800钱~11200钱；
- 募兵或高阶兵：月薪1200文；外加实物配给，年费约20400钱；
- 队率：年俸百石（半钱半谷，800钱+4.8斛米），外加其它配给，折算年费25200钱
- 屯长：年俸200石；年费45000钱
- 军侯：年俸六百石
- 校尉/军司马：年俸两千石；
- 大将军：“比三公”，一般将军待遇“比列卿”。
由此我们可以大致估算一支6000人，以步兵为主的汉军团的每年开销：
注：此处盔甲的开支为摊销折旧成本。
简而言之，一支6000人的汉代中央精英步兵军队，年耗费高达1.76亿钱，如果是骑兵，成本会更加高。西汉70万军队中，除开郡国兵之类的军队，由中央财政直接供养的精英军队大概约有10万，每年仅仅中央朝廷的军费支出将近28亿钱左右。
汉代中央财政，武帝前期大概稳定在50亿钱左右。例如汉武帝元狩4年~元狩5年，国家财政收入大概在56亿钱左右。后面汉武帝搞各种专营、告缗钱，国家财政收入激增90亿钱，但这显然是刮地皮似的竭泽而渔，是以社会民生全面崩溃作为代价的，不可能持续。
换言之，仅仅是和平时期的日常养军，军费开支就占到汉朝廷的50%以上。如果爆发战争，开支更是惊人，轻松就能达到财政支出70%。武帝时期的大规模出击，对匈奴发动的十七次著名骑兵战役中，十三次战役的军费开支在财政的15%以下，元朔五年、元朔六年、元狩四年与征和三年的军费占比超过了当年国家财政收入的20％。而这些花费只是单次战役，如果加上日常的养军开支，武帝向四周大规模出击时，国家75%以上的财政几乎都用于军费。
二、运送的成本
从上面的估算我们可以看出，古代供养一支军队的物质成本是及其惊人的。但钱粮转运更是十倍、百倍于此！
孙子曰：力屈、财殚，中原内虚于家。百姓之费，十去其七；公家之费，破车罢马，甲胄矢弩，戟楯蔽橹，丘牛大车，十去其六。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秆一石，当吾二十石。
为什么“百姓之费，十去其七”？因为战争行动的钱粮运输，成本大头就直接落在人民头上。中国古代一项恶政就是“徭役”，说穿了就是强迫百姓自备干粮白干活不给钱。一般爆发战争，需要千里馈粮，补给线沿途的百姓免不了是要破产的。
孙子强调“因粮于敌”，说“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正是因为在地方境内就地获取补给可以节约本国将近二十倍的运费。
孙子的时代，两个诸侯国交战，距离往返也就是百公里，物流成本就高达所运粮食的二十倍。更远距离的成本可想而知。
秦攻匈奴，使天下运粮。粮食主要从山东开始运，启运三十钟才能运到长城沿线一石，成本不是二十倍，而是二百倍！因为运粮靠人力畜力，效率低，时间长。千里运粮，靠牛车拉着，比人走得还慢，还要大量的民夫力役，还要运粮部队保护。出发时运两万一千钟粮食，运粮部队去的路上一路吃掉一万三千钟，到前线交割一千钟，再带七千钟回来路上吃，不然就饿死在半路回不来了。
上面养军的物质消耗还能估计出大概，但是为了支持战争所耗费运输成本根本无法估量，因为压根没有上限！而为将者，是必须认真考虑物流成本的。
这张表简单估算了一下运送1kg粮食所需要的耗费，不计人工工资，仅仅算粮食消耗。
可以看到，运送成本随距离急剧膨胀，50km时，运送1kg粮食就要消耗0.4kg，成本是40%，而当距离放大十倍到500km，成本整整放大到了133倍！正是因为运粮成本的限制，古代军队从后方前出的作战距离很少有超过200公里的。
反面例子可以看唐代黄巢。黄巢起兵之后，从来没有认真考虑给自己认真建设一块根据地，变成了流寇主义，走到哪里就破坏到哪里。所以当黄巢选择打进关中之后，他和他军队的命运就注定了。因为唐长安是极度依赖外部供养的城市，黄巢却带着几十万人冲进去，所获金银珠宝当然很多，但是唯独没有粮食。他作为流寇又不可能有稳定的根据地给他提供外部物资。结果就是极其恐怖惨烈的食人，将整个长安及其周边变成活地狱。对百姓、黄巢自己都是绝望的”天杀“。从长安败退之后，由是一路食人到河北。
故而行军作战路线不是由战略决定的，而是由后勤决定的。
具体怎么是操作呢？
我们可以参考一下拿破仑时代的共识，要想让大军顺利地依靠就地征用粮秣满足需求，当地就得人口密度达到每平方公里至少35人，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征集或者抢劫到足够多粮食和物资保障军队。
古代中国核心区基本都满足这个条件，所以进军选择空间就比较大。但越往北方，农耕区稀少，人口密度越低。大军越是不能就地征集物资，只能依靠大后方运送。中原王朝出击草原那么困难，核心原因就在于此 —— 比内陆高几十上百倍的物流成本，注定就算是打赢，国家也会因此破产。汉武帝打击匈奴、拿破仑征讨俄国就是明证。
革命前夕的法国可以充分满足每平方公里至少35人这一条件，但是越往东打，人口就越是稀薄。到俄国和波兰，全境都找不出多少人口密度超过35人/平方千米的地方。就这么稀少的人口，俄国还搞了坚壁清野。拿破仑打俄国与其实说是作战，不如说是一场大型荒野求生……结果我们都知道了。
所以古代中原王朝最节约的成本的方法其实是”以夷制夷“，汉宣帝时期汉朝对匈奴作战取得成果其实丝毫不亚于汉武帝，但成本仅仅是汉武帝时代十几分之一，原因就在于此。花小钱挑动与匈奴不和的部族，让他们互相残杀，汉朝再适时介入。
如果宣帝没有选择这么做，就靠汉武帝那看起来武功煊赫，实际国家破产，民生凋敝，四处起义盗匪横行的遗产，用不着几年汉王朝就得死在匈奴前面。
附录：罗马共和国官制与汉朝军事指挥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