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小时候最怕吃五仁月饼，不是怕果仁硬，是怕里面那堆青红丝——红得像被染过的蚯蚓，绿得发闷像过期的青菜，盘在花生核桃里，像藏了小虫子。咬一口，又硬又涩，怪味直冲脑门，赶紧吐出来，手指抠得指甲缝都疼，大人还举着月饼说“这是好东西，别浪费”，我盯着那堆红绿丝，头皮都发麻！

直到去年跟奶奶学做月饼，她从柜子里掏出晒干的橘子皮，说“你讨厌的青红丝，就是这个做的”。我盯着那堆黄橙橙的皮，压根不信——橘子皮怎么会变成红绿丝？奶奶笑了，拿起刀削去内层的白瓤，说“要削得薄，不然涩”。

削好的橘子皮切成细条，奶奶往盆里加了半勺食用碱，倒温水泡上，说“泡一夜，把苦涩泡掉，不然做出来的丝会发苦”。我看着水面上飘着的橙丝，想起小时候的青红丝，突然有点好奇。

第二天早上，奶奶把泡软的丝捞出来，用清水淘了三遍，分成两堆。她捏了点红曲粉拌进一堆，又加了点绿茶粉拌进另一堆，说“以前用色素，现在用天然的，更健康”。然后每堆加了半勺白糖，拌匀，装保鲜袋放冰箱。

三天后，奶奶把丝拿出来，铺在竹匾上晒。太阳底下，红丝像晒干的玫瑰，绿丝像嫩草，闻起来有股橘子的香。奶奶说“要晒两天，晒得干干的，咬起来才有韧性”。我捏了一根，甜丝丝的，有点橘子的涩，却比小时候的青红丝好吃多了。

奶奶把晒好的青红丝拌进五仁馅里，说“没有青红丝的五仁，就像没放糖的粥，少了魂”。我看着她把馅包进饼皮，按上红印，突然想起小时候她给我剥月饼的样子——那时的青红丝虽然难吃，却藏着她的心意，想让我吃点“好的”。

晚上烤好月饼，我咬了一口，青红丝的甜混着果仁的脆，橘子的香裹着蜂蜜的甜，居然一点都不怪了。奶奶坐在旁边笑，说“以前穷，买不起玫瑰蜜饯，就用橘子皮做青红丝，虽然不好看，却比现在的月饼有味道”。

我看着手里的月饼，红丝绿丝在果仁里闪着光，像小时候的星星。原来那股怪味，是橘子皮的涩被糖中和后的回甘；原来那硬邦邦的口感，是晒得干香的韧性。加在五仁里，不仅添了颜色，更藏了老一辈的智慧——用最便宜的材料，做出最有仪式感的味道。

现在每次做月饼，我都会加自己做的青红丝。朋友尝了说“这青红丝怎么不怪了？”我笑着说“因为是橘子皮做的，晒了太阳，加了糖，还有奶奶的秘方”。其实我知道，真正的秘方，是小时候的日子，苦中带甜，越嚼越有味道。

中秋那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我做的五仁月饼，爸爸说“这青红丝比小时候的好吃”，妈妈说“像我妈以前做的”，奶奶摸着我的手，没说话，眼里全是笑。月亮挂在天上，圆得像月饼，青红丝的香飘在风里，我突然懂了，原来最难忘的味道，从来不是最贵的，是藏在岁月里的，那点苦，那点甜，那点让人想起来就温暖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