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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诗玛》是很美的影片,可是影片的主创人员一个比一个倒霉:有被下放的,有精神失常的,甚至有自杀的。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主创在改编这部作品时,改动了故事结构的根本,才导致了这样的劫难?这虽不能完全确定,但肯定与当时的“天时地利人和”有关。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主创们为了故事更美好、更吸引人,把广为流传的男女主角从兄妹关系改编为了情侣关系。这一改动的确使影片情节一波三折,但也让影片命运多舛,以致被封禁了十四年。阿诗玛的扮演者杨丽坤也因这部影片受骗、被整,最终引发精神疾病,命运极其悲惨。
然而,在她最难的时候,一位有担当的上影厂徐厂长伸出了援手。那么,主创们究竟是怎样改动了故事的根本?影片和创作者们又遭遇了怎样的厄运?有担当的徐厂长又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帮助了杨丽坤的呢?感兴趣的话,听我一一道来。
《阿诗玛》创造了中国电影史上的三个第一:即第一部彩色宽银幕立体声歌舞片;第一部反映少数民族古代生活的音乐风光片;第一部荣获西班牙第三届桑坦德国际音乐舞蹈电影节“最佳舞蹈片奖”的中国影片。
《阿诗玛》原本是云南彝族撒尼人的叙事长诗,1956年被改编成同名电影文学剧本,随即被上海电影制片厂看中准备投拍。但由于各种原因,电影一度搁浅,直到六年后,也就是1962年才重新启动这个项目。
这或许与《五朵金花》的成功有关。《五朵金花》是长春电影制片厂1959年制作的音乐爱情电影,也是当年的国庆十周年献礼片之一,由王家乙执导,杨丽坤、莫梓江、王苏娅等主演,在国外发行量巨大,甚至有总理出访时携带该片的佳话。
在剧本改编过程中,剧组内部发生了争议。按照彝族撒尼人的传说,阿诗玛和阿黑这两位男女主角本是兄妹关系。上影厂从撒尼人那里采集了21篇资料,其中20篇都说他俩是兄妹,只有1篇资料说是情侣关系。
于是,剧组有些人坚持按兄妹关系改编,有些人则认为情侣关系更适合电影剧本。最后,“情侣派”战胜了“兄妹派”。在电影创作中,这种关系拍摄起来无疑更为顺畅,也更吸引观众,但这同时也埋下了电影未来命运的一个隐患。
1963年,《阿诗玛》剧组正式开拍。由刘琼出任导演,李广田任文学顾问,杨丽坤和包斯尔任男女主角,韩非、崔超明等人参演。
杨丽坤一生只演过《五朵金花》和《阿诗玛》两部电影,却成为电影史上不朽的银幕女神。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杨丽坤称得上是中国影坛的第一美女。一位老演员曾回忆道:“杨丽坤的美是压倒一切的,她的出现曾令很多演员觉得黯然失色。”
导演刘琼当时喊出的口号是“美女征服世界”,这个目的显然达到了。
杨丽坤1942年生于云南普洱县,家中兄弟姐妹共10人,她排行第九,身边人都叫她“小九”。在杨丽坤四五岁时,母亲就去世了,家中生活困难,她只好投奔在昆明省委机关工作的二姐。杨丽坤自幼能歌善舞,12岁时被云南省歌舞团招为舞蹈学员。
1959年,17岁的杨丽坤已成长为团里的领舞演员,尤其是古典独舞《春江花月夜》,让她出尽了风头。
当年,长春电影制片厂筹拍国庆十周年献礼片《五朵金花》,导演王家乙为了寻找“金花”,跑遍了云南各大艺术团体都空手而归。
最后,在云南省歌舞团的走廊上,有个擦玻璃的姑娘回眸对他礼貌一笑,王家乙感觉被电了一下,失声叫了起来:“就是她!”
《五朵金花》上映后引起轰动,先后发行到46个国家,创下了当时中国电影在国外发行的纪录。杨丽坤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1959年,她作为少数民族代表应邀参加了庆祝建国10周年的国宴,此后还多次出国访问演出。
事业顺风顺水,可是五年后,“阿诗玛”这个角色却给她带来了厄运。
杨丽坤在影片拍摄期间,被某位公子哥追求。这情节有点像影片中那个家财万贯的富二代“阿支”。年轻纯情的杨丽坤以为遇到了生活中的“阿黑哥”,便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了这个浪荡公子。
《阿诗玛》拍完不久,杨丽坤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但孩子的父亲却翻脸不认人,拒绝承认她腹中的胎儿与自己有关系。杨丽坤气得发抖,与他大吵一架。对方恼羞成怒,打了她一个耳光后便再未出现。
杨丽坤身心受到严重打击。1964年,导演刘琼带着《阿诗玛》的样片来到文化部,当时的副部长夏衍看过样片后给予了肯定。但是,夏衍认为鉴于当时的形势,这部反映爱情故事的影片不适合在国内放映,建议刘琼拿到香港去放映,观看效果后再做决定。
还没来得及实施,整风运动就开始了。主持工作的夏衍和陈荒煤都靠边站,接受批判。电影《阿诗玛》被视为“宣传恋爱至上”的毒草,也遭到了批判。
(1912年生,上海电影制片厂演员,后兼导演),曾执导《女驸马》《乔老爷上轿》《51号兵站》《阿诗玛》《李慧娘》等影片。其中《阿诗玛》在1982年荣获西班牙第三届国际音乐舞蹈电影周最佳舞蹈片奖。
文学顾问李广田(1906-1968),著名散文家、诗人。1958年,他因整理《阿诗玛》这部彝族撒尼人民间长篇叙事诗被打成“右派”。虽然1962年获得甄别平反,但在随后的十年运动中,他再次遭受劫难。电影《阿诗玛》成了他的罪证。
例如,李广田把阿诗玛和阿黑的兄妹关系改为男女情爱关系,被认为是“宣扬腐朽的资产阶级思想”;又如,剧中“男主角阿黑射了一箭,高山就崩裂,岩石就让路,河水还要倒流,骏马还会衔着花去报信”,被认为是“宣扬超人”思想。
1968年11月2日,李广田被发现死在昆明市郊外的莲花池内。他头部被击伤,满脸是血,脖子上还有绳索痕迹。被发现时,李广田已直挺挺地站立了数小时,死而不倒。直到1978年10月,他才获得平反。
作曲方面,罗宗贤(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工团创作员)与葛炎(上海电影制片厂作曲组组长)共同为影片谱曲。罗宗贤的代表作有歌剧《刘胡兰》等;葛炎的代表作则包括《芙蓉镇》《天云山传奇》《阿诗玛》等。
影片的配唱演员杜丽华(1933年生,歌唱家)也为影片增色不少。
《阿诗玛》的主创人员都受到了波及:文学顾问李广田被整,自杀身亡;作曲之一的罗宗贤被折磨致病身亡;导演刘琼和女配唱演员杜丽华被下放;而杨丽坤本来就受了感情欺骗,又无法看到自己扮演的阿诗玛,情绪失控,说了些“是不是毒草让大家看了再说”之类的话。这在当时被视为“锋芒毕露”,于是她马上被剧团召回,停职检查,下放接受再教育。
据说,当时剧团里有些人嫉妒她,对她进行了残酷的迫害。杨丽坤被关押,遭受了极大的摧残,精神终于彻底崩溃,神志混乱,言行失控。
她对来看望她的五哥说:“经常睡不着觉,吃不下东西,一闭上眼睛就听到这些人穷凶极恶地吼叫……”可想而知,嫉妒的火焰几乎烧死了她。
多年后,文化主管领导陈荒煤在文章中写道,他曾看到杨丽坤衣衫褴褛,在街头流浪,身后被一群孩子用石头追打。随便什么人扔两分钱或半个烧饼,她就会为人们跳舞唱歌,人们像看把戏一样欣赏她的疯癫状态,发出阵阵哄笑。而她仿佛又回到了掌声如雷的舞台上。下放结束后,回到昆明的杨丽坤总算能进医院治疗,但神智恢复得并不明显。她太有名了,每次走在大街上,都会有许多孩子围观。
1971年9月,大姐为杨丽坤介绍了一个对象,此人名叫唐凤楼,毕业于上海外国语学院。唐凤楼听说要将杨丽坤介绍给他时,觉得是天方夜谭:“大明星能看上我吗?”
可是当他见到“阿诗玛”时,大吃一惊:“天啊,她身上哪里还有一点明星的痕迹?”此时的杨丽坤与电影中的阿诗玛判若两人,身材发福,脸色灰黄。但在言谈中,唐凤楼还是感到了她的善良和真挚,心里涌出了想呵护她的怜悯之心。
经过一年多的交往,杨丽坤的病情逐渐好转。1973年5月22日,31岁的杨丽坤和30岁的唐凤楼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新婚两个多月后,杨丽坤的精神又出现波动,“幻听”症状越来越严重,整夜不睡觉,疯狂地洗衣服。有一天,唐凤楼发现已经怀孕的妻子竟然失踪了。后来他赶到昆明,妻子竟然不认识他了,唐凤楼心痛万分。
转眼到了1978年,上海电影制片厂的老厂长徐桑楚重新回厂主持工作。他对杨丽坤的遭遇十分痛心和惋惜,认为杨丽坤的不幸与《阿诗玛》有直接关系,而《阿诗玛》是上影厂投拍的,所以厂里必须对此负责。
徐桑楚(1916-2011)随即采取了行动:他把杨丽坤调回上影厂,把其丈夫唐凤楼也一道调进上海电影译制片厂。他明确表示,上影厂应该负责杨丽坤的医疗保障,并照顾她后半生的生活。
我在了解这段历史的时候,由衷地敬佩这位徐桑楚厂长。他又让我再次感到,这位曾经接受过良好民国基础教育的厂长身上,所拥有的中国传统文化的内在精神——仁爱与担当。
1978年,复出重新主持文化工作的陈荒煤到昆明开会。在当地政府安排下,陈荒煤终于看到了已经封禁14年之久的电影《阿诗玛》。离开昆明之前,陈荒煤受邀参加了撒尼人在石林举办的火把节。看到耸立于石林中酷似阿诗玛的石像后,陈荒煤按照民间传说,对着那形似阿诗玛的石头大声呼唤:“阿诗玛,阿诗玛!”听到回声的陈荒煤,留下了悲伤的眼泪。
回到北京后,想到电影《阿诗玛》遭禁以及李广田、杨丽坤等主创人员的悲惨命运,他提笔写了一篇题为《阿诗玛,你在哪里?》的文章,寄给了《人民日报》社,呼吁影片重映并为杨丽坤等人平反。
1978年9月3日,《人民日报》将他的文章安排在头版发表。文章见报后不久,上海《解放日报》首先刊登了《阿诗玛就在我们身边》的文章,介绍了全国读者最关心的演员杨丽坤的现状。
不久,文化部正式给杨丽坤平反。影片第一次公映,好评如潮,观众希望杨丽坤能重返影坛,她也抱着这样的愿望出席了第四届全国文代会。但是,她的病情时好时坏,银幕和舞台终究成了她遥不可及的梦想。
为了给妻子和儿子更好的生活环境,唐凤楼离职从商,去深圳“下海”开了一个外语培训班,并翻译一些英文书籍,在上海和深圳之间飞来飞去。
一天晚上,唐凤楼将大半年赚来的30万元钱放在妻子眼前,杨丽坤吓坏了,整怕了,成了惊弓之鸟,担心丈夫做了坏事,情绪十分激动。此后,唐凤楼再也不敢给杨丽坤看大笔的钱或买名贵的礼物。
1997年8月的一天,唐凤楼带着杨丽坤走进一个高档小区,指着门前布满鲜花的别墅问她要不要住进去,杨丽坤反感地说:“这样不好,会被抓起来的。”原来一年前唐凤楼就买了这套别墅,可由于杨丽坤的恐惧和厌恶,她一直没能踏入这里。
晚年的杨丽坤曾给丈夫跳过一段舞蹈,唐凤楼叹为观止:“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肩膀一抖手一动,整个人完全变了,太美了,太美了。”那可是杨丽坤14岁时就上台表演过的舞蹈《春江花月夜》中的片段。
从1998年开始,杨丽坤的身体每况愈下,唐凤楼尽心照顾她。杨丽坤深情地看着丈夫说:“凤楼,要是我没病,应该好好照顾你。”
2000年7月21日早晨,杨丽坤因脑梗塞引起的并发症与世长辞,年仅5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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