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1】

电影《蜀山传》，让蜀山成了一座神仙之山。

现在我们说的蜀，指的都是四川，蜀山指的是川西群山。如果再具体一些，蜀山指的是汶山，汶山也叫岷山，汶川，也就是岷江。

“禹生石纽”，川西的石纽，成了大禹出生的地方，蜀和大禹一下子变得关联起来，《大戴礼记·帝系第六十三》：“昌意娶于蜀山氏。”黄帝之子昌意降若水（雅砻江)，娶了当地的蜀山氏女，生子高阳，高阳就是颛顼，他绝地通天，完成了人神分离，到了大禹时代，正式开启了人的时代。

人的时代，从治水开始，但大禹治水，亦真亦幻，商之前的历史，除了典籍《尚书》，《史记》一脉，有人也寄希望于《周易》、《山海经》。

以前皓首穷经，现在指望考古。

3500年前的商代，是可以确认的，在殷墟博物馆里，我们看到了商代的青铜器，也读到了商代的文字。在商代的甲骨文里，我们看到了“蜀”字，“蜀”第一次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当中。

——口寅卜，壳贞：王登人征蜀。丁卯卜，壳贞：王敦缶于蜀。

——癸酉卜，我贞：至蜀无祸。甲寅卜，臣子来蜀。

癸巳卜，贞：旬在蜀。癸卯卜，贞至蜀我有事。《屯南甲骨》866：……巳，贞：毕以津于蜀乃奠。

贞：蜀受年。蜀不其受年。贞：蜀不其受年，二月。

商人行事，事先占卜，上面的卜辞，说的是商伐蜀，商人在征伐前，向神灵祈祷一下，问问吉凶。从后面的卜辞来看，商人已经征服蜀地，商人与蜀人互相往来，商人去蜀地，询问蜀地收成…..等等，由此可见，商与蜀联系紧密，往来颇多，商人的核心区在黄河中下游地区，蜀，又在哪里呢？ 

现在的山东，有很多蜀地名，山东和四川都有一条汶河，山东有大汶河，川西有汶川，这是巧合吗？山东的大汶河中段，有一个大汶口镇，在春秋时期，这里被称之为蜀邑。

《左传・成公二年》说， “公会晋师于上鄍，赐三帅先路三命之服…… 遂次于蜀。”这个蜀，就是蜀邑，那么，顺着这个蜀邑，往上扒一扒，我们又会来到哪里呢？

夏代的有缗氏。

“缗” ，“纟”偏旁，泛指丝线一类的东西，也有人说是钓鱼的丝线。有缗氏是一个擅长捕鱼和养蚕缫丝的部落。有缗氏曾与夏是同盟，后因看不惯夏的骄奢淫逸，起来反夏，但被夏桀剿灭，夏人以蚕虫贱之，改称他们为“蜀”，“蜀”字是指长着大眼睛的肉虫，也有人说是蚕。

有缗氏在今天的山东金乡县一带，也还是在大汶河的下游，被灭的有缗氏，搬到了附近的大汶口，成为了蜀。到了商代，商人东征，商和蜀又发生了战争，历史上的夷夏之争，似乎没有停过，那些甲骨卜辞，说的就是商与蜀的故事。

稍后，周族崛起，他们从奴隶到将军，周人不满足于西垂孤寡，频频东出，商王帝辛分身乏术，牧野一战，商亡。在这次剪商战争中，蜀人也参与其中，“牧誓八国”之一便有“蜀国”。

现在，我们唯一不能明确商与夏的关系，商代的甲骨文里没有夏，但蜀和羌频繁出现。周灭商后，为了证明自己的合法性，是不是虚构了一个夏？

《尚书·君奭》周公曰：“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

《尚书·立政》周公曰：“帝钦罚之，乃怦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万姓。”

周人追认夏为其祖先。

周人曾与羌人联姻，古公亶父的夫人叫太姜，周文王姬昌的夫人，叫太姒。夏为姒姓，西羌是不是周人嘴里所说的那个夏？汉中盆地有一个褒国，也是西周时期的姒姓封国，褒国有个美女叫褒姒，这个褒国的姒姓美女，在后宫整天愁眉苦脸，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结果西周亡于犬戎，像因果轮回。

秦岭西南，都是羌人的地盘。有缗氏被夏灭亡后，会不会有一部分人西迁，来到了汉中，更有一部分继续南迁，翻过大巴山和汶山，来到了川中平原，这里山高皇帝远，他们又建立了自己的政权，故国难忘，便也称蜀国。

“蚕从及鱼凫，开国何茫然？”蜀道艰难，是地理隔绝，后来的蜀人，大概也不记得自己的来历了，晋代的《华阳国志》也说，“蜀之为国，始于人皇。”历史记忆，又回到了三皇五帝的版本，现在的考古，挖出了三星堆和金沙遗址，好一个发达的青铜王国，他们的时间轴，又回到了商周。

【2】

商灭夏，灭的是什么人，无法考证；商伐蜀，蜀人四散，也下落不明。

《史记》说，夏亡，夏桀奔南巢。巢湖地区，是上古有巢氏的故地，夏人流徙至此，也没有留下夏的地名，却留下了一个蜀的地名，巢湖北岸，合肥城西有一座山，叫蜀山，现辟为大蜀山森林公园，这座蜀山，高200米，是南淝河的发源地，淝水，是大禹传说的集中地，北淝河上的四方湖，淹没了一个古城，它和涂山一起，构成了一个“大禹治水”的历史故事，也留下了一个“禹会涂山”的历史疑案。我去合肥时，见城西有蜀山，便心生疑惑：此地也有蜀山？为什么江淮腹地也有蜀山呢？

蜀和夏，又产生了联系，夏人南奔，蜀地名也纷至踏来。

二百五十公里外，长江下游的扬州，也有蜀地名，瘦西湖依靠的山岗，叫蜀岗，岗地成伏，海拔从 28米到34 米。瘦西湖，原来是一条水道，连向邗沟，扬州近海，水道纵横，那些治水的人，是不是传说中的夏后氏呢？

在更南的钱塘江流域，也有夏人的行踪，在那个礼崩乐坏的春秋年代，突然有一拨人打出大禹的旗号，自称“于越“。

《史记．越王句践世家》：“越王句践，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越人来了，他们通盘接过了周对夏的描述，越人和周人一样，直接把夏认作自己的祖先。

越为禹后。他们以绍兴为中心，建立了越国，越人卧薪尝胆，北上争锋，曾一度成为中原霸主。自无余算起，越国存在了一千多年，越人在钱塘江流域，也留下了大量的夏地名，诸如夏王峥，夏履镇，夏盖山，会稽山，龙门山……等等。

那在越人范围里，有没有蜀的痕迹呢？自然也是有的。

在太湖流域的宜兴，有一个丁蜀镇，城中有一座小山，称之为蜀山，当地人说，四川人苏轼羡慕阳羡（宜兴）山水，买地置房于此，苏轼说此山类蜀，后人便称蜀山，一座小山如何类蜀？后人附会而已，此地蜀山，得名应远早于宋朝，只是史海茫茫，实信难求而已。

钱塘江边也有一座蜀山。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的小山，高仅44米，它坐落在广阔的南太湖平原上，由于钱塘江改道，现在被甩在于钱塘江南岸，成了萧山地界，近年来，这片沙地又划归了杭州的钱塘区。

靠山临海，山总归是一个依靠，我寻到蜀山，那些靠山的农民房，成批成批地拆迁了，现在是开发区，高楼林立，只不过，山下还有一些小工厂，尚在生产，车来车往，看起来热闹非常。

现在的蜀山，几乎成了一座大的公墓，山间柏树排列整齐，同样整齐的，还有它们护佑下一道道墓龛，埋在这里的，是我们的上一代，他们也是从各地，迁徙而来，人称“沙头鸟”，钱塘江入海口经常摇摆不定，人们也是居无定所，到了清朝，筑起了鱼鳞海塘，才有了固定的海岸线。潮长潮落，这些“沙头鸟”晒盐，种络麻，棉花，西瓜……无一不是辛苦行当，如今这些沙头鸟都老去了，他们又集中到了一起，这个蜀山，成了他们的集体归宿。

杭州城东，有这么一座蜀山，让我好奇；蜀山下还有一个蜀山遗址，让我惊讶，在这个遗址里，出土了青铜矛100多件，还有青铜刀、青铜镞……青铜器是中原文明的标志，商人跨过长江，来到了钱塘江流域？

我以为太湖南岸的毗山，是商文明南下的终点，毗山遗址也只是出土一件青铜戈，一块商代龟卜甲，文明之光尚且暗弱。相比起来，蜀山遗址的青铜器，远胜于毗山，考古发现还告诉我们，这不是一个偶然事件，这里还有更早的新石器时期的遗存，有鼎、釜、簋、豆、盘、盆、瓮、罐、滤器，有纺轮、网坠，一幅妥妥的生活场景。

在萧山博物馆看过那些石器、陶器，玉器，还有那些锈迹斑斑的青铜器，我的时空一下子混乱了：你们南奔的夏人吗？还是离散的蜀人，这座山叫蜀山。

蜀，是你们的集体记忆吗？

【3】

《尔雅·释山》说：“独(獨)者，蜀。”

汉代学者扬雄《方言》也说：“蜀，一也。南楚谓之独。”郭璞注：“蜀，犹独耳。”

把这些蜀山，和夏联系起来，有时候也觉得有点牵强，也许，这些蜀山，只不过是一些独山而已。

不管是泰安，合肥，扬州、宜兴，还是杭州，这些山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孤峰独立。獨、蜀不分，山东济宁的蜀山湖，也称独山湖；河南南阳的蜀山，干脆直接称之为独山，独山玉闻名天下。钱塘的蜀山，曾经孤立海边，它的南面，还有一个挡山（党山），两个小山遥遥相对，在大海里的浪潮里，独挡一面。

现在的蜀山边，还建有一个蜀山庙，庙和公墓一起，共同构筑了一个彼岸世界，如果灵魂不灭，他们将得于重聚，这里有5300年前的良渚人，3500年前的夏后氏，还有当代的钱塘人。

爱因斯坦说，时间是不存在的。时间不存在，地名也是，蜀山，是孤独的山，人类是孤独的人类，《蜀山传》描述的是未知世界，从南到北，这么多蜀山，我们的想像力，能一一抵达吗？

胡蔚中，1969年生，工程师，职业经理人，业余写诗，写散文，现居杭州/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