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廖春潮是红色国际特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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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廖春潮(1918-1985)是抗日战争时期活跃于中国哈尔滨的红色国际特工,曾在隐蔽战线从事反满抗日情报工作。1942年因组织遭到破坏被捕入狱,在敌人严刑拷打下坚贞不屈。1945年日本投降后,“政治犯”全部出狱,他将几位无家可归的共产党人带回家中,酝酿成立“中共北满临时省委”,并在其中负责青年工作。之后协助抗联将领冯仲云整理出版《东北抗日联军十四年苦斗简史》一书。曾任《哈尔滨日报》战地记者、东北民主联军总卫生部机要秘书、哈尔滨特别市政府战勤科科长、松江省委工业部研究员。


















廖春潮

抗日战争时期,在哈尔滨活跃着一支神秘的国际情报地下组织,在这条隐蔽战线上,情报人员孤军作战,冒着随时坐牢杀头的危险,专门为破坏日军军事设施及战略物资提供重要情报。

我的父亲廖春潮就是这个组织中的一员。

父亲生前没有向我讲过他反满抗日经历,他认为:“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只是听亲属们对我说:“你爸爸是打鬼子的”。新中国成立,有知识有文化的父亲全身心地投入祖国的建设中,努力让同胞过上好日子。然而他迎来的是残酷的审查,他被控制使用,无端地反复“交代”。


















廖春潮的“交代”材料

好在他的这些亲笔“交代”留给了历史。直到文革后他被彻底平反,我从退回来的交代材料中看到了父亲当年精忠报国舍生忘死战斗在隐蔽战线。


















《红色国际特工廖春潮》一书,2018年出版,廖宏宇编著

一份志愿书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我们的国家遭受的最大灾难是日本侵华。1935年父亲廖春潮在一中读书时看到一张照片上,一个日本兵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中国人的头颅。他愤怒极了,发誓要为同胞报仇雪恨!他在寻找抗日救国之路,然而共产党的组织已全部遭到破坏,他报国无门。1938年从一中毕业先后考取海关与外企老巴夺烟厂,收入足以养家糊口,但他时时在忧虑,他不甘心同胞受苦受难。在一片白色恐怖中冒着坐牢杀头的危险毅然从事了反满抗日活动,参加了苏联领事馆地下情报组织,专门搜集日寇军事情报。


















廖春潮手迹

在高士街的地下室里他写了一份志愿书,内容大意是:我是中国青年人,看到中国现在被日本人这样侵略和压迫,我不甘心,我知道苏联会帮我们打日本,所以我愿意为他们做些事情,以此抗击我们共同的敌人,以尽我中国人的责任。

从这时起,父亲廖春潮利用在海关做事的机会,探得日军物质通关种类、数量,搜集哈尔滨进口物资及面粉、酒精配给情况。

在老巴夺烟草公司做事时,探得日军烟草配给状况。


















哈尔滨卷烟厂旧址

他每隔一个星期或半个月与上线库茨尼卓夫接头一次,这个情报组织只有纵向的关系,没有横向的联系。按着库茨尼卓夫的指示,父亲先是借用一中同学李连晟的照相机拍摄了一些照片,其中有南岗兵营、八区高射炮防空阵地。后来,他自己从旧货摊上买来一架旧相机。

上线安排父亲廖春潮代送一封信给道外吴德林律师,吴律师的儿子是从伪满洲国国境线上逃过去的,写信让他父亲为苏联做事。吴律师不敢干。于是他当面将信烧掉,将情况回复了上线。

在库茨尼卓夫安排的任务中,有一部份照片需要去新香坊和平房方向去拍摄。父亲廖春潮在寻找时机,春天到来时,他约上李连晟带着妻子、女儿一起去郊游,而机会就在郊游里。坐在草地上的父亲廖春潮不时举起相机给孩子们拍照,将这一幅幅画面定格在胶片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些照片的背景竟然是日本人的军用工事、军事工厂和仓库。这里是摄影禁地,如果暴露,后果不堪设想。夕阳西下,父亲带着珍贵的胶卷踏上了回城的路。

在春日的郊游中,他用勇气和智慧,获取了敌人的情报。而这些藏在相机里的胶片,也成为打击日军的有力武器,为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带来光明与解放的希望。

哈尔滨松花江上现在还在的一座老江桥,是一座公路铁路两用桥,又称东江桥,当时日军运往满洲里的军用物资都要从这里通过。


















哈尔滨东江桥

父亲廖春潮常坐在江沿边儿观景,数江桥上日本军用列车过往的次数。通过观察日军往北方运送物资的数量,能观察到日军兵力调动的迹象。

父亲廖春潮还常去道里江沿的船坞钓鱼,实则是观察江桥上日本人建设的炮台动向,就这样军事情报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上线情报组织。

两份军用地图

1939年9月,库茨尼卓夫给廖春潮下达了新的任务。他说:“苏联打击日本法西斯,一定是从空中进攻,急需哈尔滨与长春地区的军用地图。”这个任务难度太大了,廖春潮没有接触军用地图的机会,为此,他寝食难安。日思夜想,终于想到了一个人,他一中同学吕天。


















青年吕天

吕天有一位远方姨母是李大钊的侄女李玉贞,是党共中组织安插在伪满军事部门内的中共地下工作人员。她动员吕天投考即将招生的伪陆军军官学校。李玉贞告诉他:“若想打倒日本,得先学打他的本领。大刀长矛无法与之较量。”吕天随即考入了长春伪陆军军官学校。在读预科时他就把一些有进步思想的爱国同学组织起来。吕天知道廖春潮已经加入了抗日情报组织,就把在军校一期学生中组织反满抗日 “恢复会”的事情告诉了廖春潮,并问:“你是否能找到共产党?”廖春潮说:“我向苏联领事馆谈谈,看他们能否联系上共产党”。事实上这时共产党在哈尔滨的反满抗日活动已遭到日本侵略者的疯狂镇压,东北抗联的生存环境也极其险恶,在后勤补给几乎为零后被迫转入苏联远东地区,尽管多方打探,还是找不到共产党的组织。

父亲廖春潮接到上级任务后不能耽搁,立即来到长春,当时的长春市是伪满洲国的首都,长春之行是有极大的风险。他同吕天说:“现在实在找不到共产党的组织。日本是法西斯,我知道苏联会帮助中国打我们共同的敌人。你知道吗,将来苏联帮我们打日本一定是从空中来,你能设法弄到哈尔滨周围的军事地图吗?”吕天沉思一会后告诉他:“军事地图属于极密要件,伪军校地图室有专人管理,不易搞到手。可为了我们的同胞摆脱亡国奴的命运,我要去做!”。他回校后就千方百计的找机会去地图室。每次上战术战略课,都是人手一份军事地图。上课有专人去地图室取,下课后去交回。吕天就主动帮助专管人员取送,有时就更是一手包办。久而久之吕天与地图室专管人员混熟了。开始时当面点查登记,后来叫他自己报数,他就利用这种机会多拿少报,把所需要的地图弄到手。先拿到一份五十万分之一的哈尔滨周围彩色战略地图,又弄到五万分之一由四张合成的哈尔滨市黑白军事要图。吕天把这些地图叠小,用油纸包好藏到厕所水泥瓦下。一直等到一九四○年十二月放寒假那天,他把地图带回哈尔滨。当吕天把两份军事地图交给了父亲廖春潮,我父亲激动地说:“你为国为民做了一件大事,感谢你!”。这两张军事要图展开后约有桌子大小,上面画的很详细,就连哈尔滨市新阳区莫斯科兵营地区的坎坡和大树都有标识。看着我父亲廖春潮兴奋的神情,吕天说:“为了共同抗日,凡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去做。可是,你不要高兴的太早,最近'满洲’当局颁布了新的《治安法》。凡是军人窃取军事机密的要判罪,送给敌对一方的要判死刑。一旦被敌人侦知,你要判刑,我是死罪啊。这绝不是儿戏!”父亲说:“这些我都早已想到了,就是有那一天,我就说地图是在旧书摊上买来的。死也不能把你说出来。吕天说:“我是相信你,但是敌人会用严刑拷打,也可能用美女把你灌醉,套你地图到手的渠道”。父亲说:“不管敌人施用毒刑还是美人计,我咬定就说是从旧书摊那里买到的,你今天冒险为我完成了任务,这两份地图是你生命的代价!我就是死也要保住你。” 廖春潮很快就将这两份军用地图交给了苏联国际情报组织。这两份地图,可供苏联空军轰炸,侦查和选定目标空投攻城。

被捕入狱

预料之中的事情终于发生,情报组织遭到破坏。我的父亲廖春潮是最后一个被逮捕。那是1942年11月9日大雪纷飞,廖春潮被日本特务从他工作的老巴夺烟厂带走。临上刑车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现在仍在的烟厂大黄楼,心中想:“此生难以回来了。”刑车驶过霁虹桥拐进火车站方向,那里是日本宪兵队。登记后立刻被审讯,廖春潮闭口不言,于是被吊起来毒打,装麻袋里往地上摔,那时110伏特电压双手电刑,顷刻之间昏死过去,醒来胸前吐满了早饭和胃液。在宪兵队的一个多月里后腰伤口化脓,左手拇指不能弯曲,周身伤痕累累。每日早晚两顿稀饭饿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日本特务追问地图的来源,廖一口咬定是从旧书摊上买的。他心中不停地默念“旧书摊、旧书摊……”生怕被拷打昏迷时和睡梦中露出真情。他只有一个念头:“军用地图能精准炸毁日军军事工事,用我一条命换,值了!”他咬紧牙关守口如瓶,直到最后为他提供地图的吕天安然无恙,最终他被关进香坊监狱。

文革后吕天夫妇写给我母亲杨汝清的亲笔信,信中写道:


















狱中斗争

在狱中,一群反满抗日志同道合的“政治犯”们仍在践行着他们的使命,他们组织了“反帝事狱会”专门破坏敌人物资,领导绝食、罢工……。狱中的东西能破坏绝不放过,能叫看守偷走即偷走。一天晚上收工时,暗中把棉花点燃用布裹上塞进成品服装垛里,半夜起火烧掉很多衣服和布匹。敌人追查时,大家一口咬定是炉火引起的,追查的人毫无办法。这就是他们在狱中的斗争。


















关押在伪香坊监狱的革命者

1945年8月9日夜里,天空轰轰作响,政治犯们被飞机轰鸣声惊醒,照明弹将监狱的高墙映得通明。苏联出兵向日本开战了,果然是从空中进攻!军用地图派上了用场,战友们决心以死抗争!父亲廖春潮心中默念:“宁肯让炸弹炸毁监狱和监狱大墙外的日本军营,与敌人同归于尽也要换来祖国的光复!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投降,侵略者定于当晚把政治犯拉到东大墙脚下集体屠杀,他们的计划未来得及得逞便抱头鼠窜,我的父亲与他的战友侥幸出狱,获得重生。

出狱之后

八一五日本投降,九死一生的父亲廖春潮出狱后,他第一时间将无家可归的狱中共产党人带回抚顺街7号的家中,在共产党没有来到哈尔滨之前的白色恐怖中,成立“中共北满临时省委”,廖在其中负责青年工作。


















1946年初,父亲在《哈尔滨日报》当战地记者。一次他去中苏友协汇报工作,经张观同志引荐,结识了抗联将领冯仲云。父亲对冯仲云及东北抗联的英勇事迹深为钦佩,便借机建议他将抗联经历整理成文,在报上发表。冯仲云欣然接受,几天后交出文稿,并谦虚地表示:“有词句不当之处请帮我修改一下”。报社领导唐景阳、涛李文看后十分赞赏,希望他继续写下去,由父亲负责整理——这也正合冯仲云结集出书的意愿。于是,由冯仲云撰写,父亲整理,《东北抗日联军十四年苦斗简史》得以完成。当时许多印刷厂不敢承印进步书籍,父亲辗转托老同学帮忙,才得以印出。然而书店也不敢经销,父亲便趁民众凭吊李兆麟将军之时,摆摊售书,当日便卖出三四百册。

如今,这本书已成为东北抗联历史的珍贵史料。通过它,百姓了解到是共产党领导的东北抗联在抗击日寇,他们在超出人类生命极限的严酷环境中,坚持苦斗十四年,最终打败侵略者,赢得抗日战争胜利!


















  《东北抗日联军十四年苦斗简史》

今天我们都过上了丰衣足食的好日子,我无法想象他们当年有多难!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先烈们为了民族大义为了同胞摆脱亡国奴的命运,他们舍弃富有的生活,甘愿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没有一个人是为了自己!这是我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崇高境界!此刻我更加崇敬,敬仰这种不朽的精神!


















廖春潮诞辰100周年纪念大会


















廖宏宇正在阅读父亲传记,《丹心可鉴廖春潮》2023年由哈尔滨市委党史研究室、哈尔滨市党史研究会编著、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

在和平年代,我们教育下一代要大公无私,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从点点滴滴做起,为祖国的繁荣富强做好每一份工作。


















2023年,廖春潮曾外孙王鸣谦于哈尔滨党史纪念馆曾外祖父展位前留影。

我牢牢记住父亲的话: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有国才有家,国家富强了,同胞才能安居乐业。知识改变命运,学好知识才能建设富强的国家。一家好不是好,家家好才是好。普普通通几句话,这就是父亲的初衷,多么深刻的含义、多么宽广的胸怀、多么美好的愿望!

我们要继承、传承!


















一中知名校友录,廖春潮名列其中


















2020年,烟厂旧址(包括廖春潮被捕的更夫楼)入选国家工业遗产认定名单,他的事迹写入厂志。

先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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