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那个冬天   那段岁月

文/谭振亚 

又到冬天，陕西耀州市北部的桃曲坡水库依旧碧波荡漾，澄澈的湖水映着岸边的景致——满山绿树葱茏，间杂着如火的红叶、似金的黄叶，层层叠叠，相映成趣。顺着环绕水库的绿树望去，山腰上一个个隐约可见的洞穴格外醒目，那便是五十多年前，我们这些修库民工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五十多年过去了，每到冬天我总会想起在这座水库度过的那个冬天——那段艰苦却滚烫的岁月，至今仍在我心中熠熠生辉。

1974年冬天，我随东盘龙大队的民工连来到桃曲坡水库，被分配了食堂管理员兼炊事员的工作。我们的灶房设在一个没有窑墙、洞口朝北的大窑洞里，我在窑内搭了张床，夜里冷得难以入睡，喝水的茶缸，剩水到凌晨便结满了厚冰。用水要到窑洞上方的水池去挑，两只水桶装满水，沿着小路一步步往下挪，一次脚底打滑，我摔在地上，两桶水顺着山坡淌下，浑身湿透的我转眼成了半冻的人，那条小路也瞬间冻成了冰瀑。食堂的大小事都得我亲力亲为，采购、管账、做饭，从不敢有半点懈怠。

最难忘的是那些深夜的忙碌。铺包工程日夜赶工，凌晨两三点，公社里量土方的技术人员总会到灶房把我叫醒。后半夜的冬天冷得钻心，我却要立刻起身和面、擀面，热油爆香葱花，煮出一碗碗地道的陕西燃面——那手艺，在当时可是数得着的好。

我们要干的铺包工程，就是用周边山上的黄土把水库库底铺平、压实、包严，以此防止库水渗漏到地下跑掉。可这工程处处藏着危险，铺包用的黄土全靠炸山获取，每天有两次固定的炸山时间，广播喇叭里的预警号声一响，所有人都得赶紧钻进山坡上的洞穴里，紧接着“轰隆轰隆”的巨响震彻山谷，直到确认炸药全部引爆才能出来。我们的灶台支在窑洞外，上面搭了个挡雨棚，一次炸山时，一口煮着稀饭的大锅还在灶上，一块砖头大的硬冻土块冲破棚顶，狠狠砸进锅里，铁锅被砸穿，稀饭溅满灶台，灶台也毁了大半，躲在窑洞里的我们惊出一身冷汗，万幸人无大碍。

后来，因工地危险性大，富平县委决定撤回所有知青。可我手头的食堂账目、粮食蔬菜还没人能接手，便留了下来，一直坚守到快过春节。离开时，我背着行李找到一辆拉土的翻斗车，跟司机好说歹说才坐上，一路颠簸到耀县火车站，再搭火车回到庄里家中。到家一瞧，双脚冻得青一块紫一块，脚后跟肿得老高，满是冻疮，早已冻伤。而我离开后不久，春节来临之际，桃曲坡水库的铺包工程也顺利接近尾声。

如今我过着平平淡淡、衣食无忧的退休日子，日子没有当年的风风雨雨，可那些熬过来的艰辛、守住的坚持、闯过的惊险，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它让我能沉下心面对平淡，不慌不忙，不怨不叹，就算岁月看着“无为”，也能笑着扛住，把每一天过好。这份从苦里磨出来的韧劲、耐力和乐观，陪着我安度退休生活，怎么都用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