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前进,人们活动的花样越来越多,例如聚会:有亲友聚会,朋友聚会,战友聚会,工友聚会,甚至还有患友和麻友聚会等等。然而,最感慨万千的,最激动最感动甚而骚动的聚会——是同学聚会。
也许你会惊讶,同学聚会当然会感慨万千,当然会激动和感动,但怎么会骚动呢?……那你听我慢慢道来。
一个人充满向往的、想入非非的、情窦初开的时光,大都是在学校里度过。学校里的班级很有些奇妙,就像上帝安排好似的,每个班都有一两个学习优秀的,每个班都一两个调皮捣蛋的;每个班都有一两个漂亮的女同学和一两个英俊的男同学。
然而,学校里同学排列的名次,走上社会后却大相径庭。所以同学聚会时,你会惊讶地发现,同学们的前程参差不齐,高低不平。有的闪闪发亮,有的暗淡无光。所以有的腰板挺直,有的默默呆坐,有的夸夸其谈,昂首显摆;有的满脸谦恭,心中郁闷。这已经不是当年平起平坐在课堂里的同学,而是社会各阶层的贫富贵贱了。
令你大吃一惊的是班级里最调皮捣蛋的,学习经常考零分的大泥包,却是什么公司的大经理,董事长,是腰缠万贯的大款!而你在班级里最认真,最刻苦,学习最好,成绩第一。走上社会虽然苦打苦拼,但在这个大熊包面前,什么也不是!
你会觉得命运真是残酷无情,一些同学还不如你——有的流汗出力打工,有的像电杆一样在单位门前立正当保安,有的爬到高高的脚手架上砌墙砖,有的还因种种原因没有工作。有个活蹦乱跳,体育课上跑得最快的同学,却不知怎么病入膏肓……
这还是最初聚会的一般感觉,更深刻的感觉是情感复杂,也就是骚动。前面说过,每个班级里都有几个漂亮的女同学。在情窦初开的心田里,一般男同学都会萌生爱情的美想,漂亮的女同学就是他们心中的花朵。可在捧读书本的年华里,大家都羞涩,都单纯,不敢有丝毫的放肆。
后来毕业各奔前程,工作了,结婚了,有孩子了,为了生活而忙忙碌碌。学生时代沸涌的美好向往,或美好妄想,一切的一切都在心底下漫漫淡化,渐渐消失。
突然,你听到一首歌——“同桌的你”,啊,太激动了,太难过了,太痛不欲生了!美丽的同桌为别的混蛋男人穿上了嫁衣……你只能无可奈何地长叹,当年美好的一切“永远地失去了!”
然而,同学聚会却使你返老还童——“同桌的你”又回来了!虽然岁月沧桑,虽然年华流失,但在你眼里,同学的美丽比所有人都美得长久。
正因为这样,你生气,你上火,你简直就怒不可遏。因为班里最漂亮的女同学,那个在你心里偷偷爱恋着的班花,此时却瞪着还是那么明亮的大眼睛,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大熊包。
你心如刀搅。因为你明白,越来越开放的社会,越来越风化的情感,使当年心底燃烧的情感会复燃。可不是在你的身上复燃,而是在那个大熊包身上热烈地燃烧。
当然,不仅仅是班花和大熊包,还有其他男女同学们也在热烈地燃烧。同学们相互亲切握手:“啊,你就是XXX呀,我都认不出来了呀!……”但渐渐地都认出来了,都想起来了,都坦荡地放开了!
曾经喜欢的,曾经暗恋的,曾经胡思乱想的男同学女同学,开始明目张胆地打情骂俏起来。
男同学大胆地调侃:“当年我给你打了多少飞眼啊,可你从来不理睬我……”

女同学毫不示弱:“你真笨,打啥飞眼啊,直说多好!……”
更有厉害的,大声喊着:“这有什么惋惜的,现在也不晚呀!”于是哈哈哈地笑成一团,闹成一团。然而这可不是说笑逗闹,同学聚会之后,微信联系,竟然就有一些“追回失去的美好”。
一个非常老实的男人,在单位里是个小职员。每天上班下班,勤勤恳恳地工作。在家里也绝对是“五好丈夫”,帮助妻子干家务活,辅导孩子学习,公休日也不出去闲逛。可不知怎么却与妻子发生了纠纷,竟然从家里打到家外。在小区的花园里,妻子当众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后来才知道这个老实的男人参加同学聚会后“变质”了。与他过去的“同桌”好起来,并且好得不亦乐乎,好得忘乎所以,手机都“打爆了”。最终被妻子发现,大发雷霆。
这个妻子有些蛮横,大骂男人是流氓之后,又大骂同学聚会是流氓聚会,是拆散家庭的罪魁祸首。
我觉得她的愤怒有点过度,就在劝解中用幽默的口气说了一句:“你的打击面有些过度了……”
没想到她加倍地怒吼:“凡是参加同学聚会的没一个好东西,都有勾勾心!”
我背后与这个老实男人交谈,直接了当地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吱吱唔唔地说:“我都五十岁的人了,怎么会有勾勾心,我……我能勾……勾勾谁呀……”
但他回答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是太响亮,看来事情并非简单,我就不好意思再细究。
说到这里,你也许会问我:“你不参加同学聚会吗?”
说起来惭愧,因为艰难的年月,我十三岁就走进工厂,只是业余时间自学式地苦读了二十多年的书,才走上写作的行当。后来获得进北京读大学的“待遇”,第一天坐到课桌前,我差一点热泪盈眶,因为我觉得我正在上小学六年级……
因此,我只有小学同学,而且与小学同学们的距离太遥远。不过,同学聚会的风潮铺天盖地,所有上过学的人都参加同学聚会。终于有个老同学呕心沥血地寻找到当年老同学。然而相聚在一起时,大都面目全非,一个个好不容易对上名字,却怎么也不相信对方就是当年班级里的谁谁谁。
当然有激动,有感动,但没有骚动。最多的感觉是走回了不堪回首的“古代”。在那个古代般的年月里,我们没有美好的向往,没有情窦初开,甚至都没有胡思乱想……
我的同学聚会,有别于当今所有的同学聚会。当一群老气横秋,满脸沧桑的爷爷奶奶围坐在一起,严格地说是对艰难困苦岁月的一种凭吊。但我们却挺骄傲,那么多的艰难困苦,那么多的坎坷不平,我们竟然能健康地活到今天,而且还能参加同学聚会……
*作者简介:现名邓刚,原名马全理。中国作协全国委员,《人民文学》编委委员。发表《曲里拐弯》、《山狼海贼》、《绝对亢奋》、《迷人的海》等作品数百万字,作品改编成影视剧本《站直啰,别趴下》、《狂吻俄罗斯》等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