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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帧梅花小品,从不是对寒梅的全景复刻,而是取“一角见天地”的巧思,以简淡笔墨捕捉梅的魂骨。它们皆弃浓艳、去繁复,只在尺幅间留足留白,让梅枝的斜逸、花苞的轻绽与墨色的枯润相映,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意,揉进每一笔线条、每一处墨晕里——没有满纸繁花的热闹,却有“一枝足以压千红”的清绝。
这小品的妙处,首在“疏”字。画者从不贪求枝桠交错的繁复,多是两三枝梅从纸边斜出,或从角落蜿蜒向上,枝桠间留白如旷野,让梅枝的“瘦”与空白的“阔”形成张力。勾枝时常用长锋枯笔,笔锋略干,蘸淡墨轻扫,墨色里藏着细碎的飞白,似梅枝经霜后皴裂的肌理,又似寒风掠过枝梢的轻痕;枝桠的走向从无刻意对称,或左倾、或右斜,有的枝梢带一抹浓墨,似刚冒头的新芽,有的枝尾渐淡,似隐入暮色的悠远,寥寥几笔,便把梅枝“宁折不弯”的劲挺与“随性生长”的野趣写尽。不画整株梅树,不添多余杂枝,只这两三枝,却让人想见整片梅林的清寂,留白处似寒雾、似月色、似雪地,比实景更有想象的余地。
笔墨的“淡”与“润”,是撑起小品暗香意境的关键。点花苞时极少用浓墨满涂,多是“点染结合”:笔尖蘸浓墨轻点,是花苞的花萼,墨色沉实,似藏着未放的生机;再用淡墨轻染花瓣,墨色从浓到淡自然过渡,有的半开的花瓣,边缘晕出浅浅的墨痕,似被月光照透的通透;偶尔在花苞旁添一笔极淡的墨晕,不似叶、不似雪,却像暗香在空气里轻轻弥散,看不见,却能“闻”见。画盛开的梅时更显克制,花瓣从不用线条勾勒轮廓,只以淡墨点出三五片,墨色浅淡如薄雾,中心用浓墨点出花蕊,似一点星火落在寒枝上,淡中藏浓,素中见艳,反倒比浓墨重彩更显清雅。墨色的“淡”不是寡淡,而是“淡中藏味”——淡墨是月色、是寒雾,浓墨是花苞、是花蕊,一淡一浓间,梅的清冷与鲜活全出。
更动人的是小品里“静”与“动”的交融。画面多是静谧的,没有风雪的呼啸,没有蜂蝶的喧闹,只几枝梅、几片留白,却在静里藏着暗涌的生机:半开的花苞似下一秒就要绽放,斜逸的枝梢似仍在向寒风里伸展,连墨色的晕染都似带着轻缓的节奏——浓墨点苞时的“顿”,淡墨染瓣时的“扫”,枯笔勾枝时的“提”,每一笔都藏着梅的动态。这种“动”不是张扬的,而是“含蓄的”:像花苞在寒夜里悄悄积蓄力量,像暗香在清晨慢慢漫过窗台,藏在墨色的深浅里,藏在枝桠的弧度里。观者站在画前,不见梅动,却能觉出梅的“活”——觉出它在寒风里的倔强,在寂静里的绽放,在清冷里的暗香。
十二帧小品摆在一起,没有一幅是相同的意境,却同守着一份“清”与“雅”。有的梅枝瘦劲,花苞疏落,似雪后初晴的孤绝;有的枝桠轻软,花苞半绽,似月下微风的温柔;有的墨色沉郁,似暮色里的梅影,有的墨色明快,似晨光中的初绽。但无论笔墨如何变,核心从不变:以极简的笔墨,写极丰的诗意;以极小的尺幅,藏极大的天地。
这便是梅花小品的魅力:它不与桃李争春,不与牡丹比艳,只在寒里守着一份清寂,在简里藏着一份深意。笔墨落处,是梅的疏影;留白之间,是梅的暗香。观者见画,不仅见梅的形态,更见梅的风骨——见它“凌寒独自开”的倔强,见它“为有暗香来”的含蓄,见它在极简里活出的极致清雅。
画家/张凤西,祖籍河北,现居新疆乌鲁木齐。花鸟画家,新疆美协会员,乌鲁本齐美协理事,尤长于梅兰竹菊的文化抒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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