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临海：漫步临海紫阳古街
梅庆吉
我们走出台州府文庙，已经到了中午，管临刚说，我领你们去吃白塔桥饭店，是一家老字号，在临海十分有名。他对临海是有发言权的，从1981年到1984年，他在临海师专度过了三年的求学生涯，所以他说去哪，我们只有听的份。我们跟着他沿回浦路往东走，不远就遇到一条与之相垂直的小街，那就是著名的紫阳古街。紫阳古街被回浦路分成了南北两段，向南入口处有座牌坊，上面写着“清河坊”。
进牌坊的左手方向就是白塔桥饭店，门面显得有些陈旧，牌子也不是很闪亮，但进出的人很多。我们进去的时候，基本坐满了人，我们上到二楼，在靠街的一个桌子坐下。
菜品一道接一道地端了上来，管临刚和管宏志当起了讲解员，向我们介绍每道菜的名字，以及它的特色。他们说了很多，可我这个耳朵听那个耳朵跑，一道也没记住，只觉得每道都好吃。其中有一道好像是是肝做的，凉拌，十分可口。还有一道炒粉条，看上去很普通，却十分的好吃。我还真记住了一道——蛋清羊尾。这是一道甜点，好吃得不得了，感觉没有吃够。后来才知道，这道菜是这家饭店的牌面，是“镇店之菜”。走在紫阳古街上，到处都可看到蛋清羊尾，但人们一致认为，只有白塔桥的正宗。我问这里既没有羊尾，也不像羊尾，为什么叫羊尾？二管摇摇头说不知道。这家饭店在临海，是名符其实的老字号，始建于1953年。当时门前有座白塔，塔前有座小桥，因塔而名“白塔桥”。今塔和桥都已不见踪影，只有白塔桥饭店保留了下来，位置从未变过，名称从未变过，菜品从未变过，要想尝老临海的味道，这家是首选。
品尝完美味，开始了紫阳古街之旅。街面不是很宽，巨石路面，两边的店铺古色古香。行走在古街上，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那满街的小吃，琳琅满目，让你应接不暇。
走到一处店面上写着“吕氏泡虾”的地方，排着长队。我问管临刚，是把虾泡来吃吗？他说不是，是用面皮包肉、菜等东西卷起来吃，那里面并没有虾。可为什么叫“泡虾”？他说不知道。我觉得这临海人给食物起名可真有意思，蛋清羊尾里没有羊尾，泡虾里面没有虾，好奇怪呀！
走到一处店面上写着“九九海苔饼”的地方，队伍排的更长。本来想尝尝，一看排那长的队伍，不知啥时候才能排上，只好作罢。值得注意的是这家的老板叫管鸿伟，让姓管的人都感到脸上有光。
有一处柜台上放着许多塑料杯，里面装着黑糊糊的东西，上面写着“临海”两个字。管宏志跟我们说，这是当地制作的一种饮品，很好喝的。感觉有点渴，就要了一杯，果然好喝。没记住叫什么名字，原以为叫“乌饭麻糍”，一查不是，后来才知道叫草糊。
当然了，既然叫古街，就不可能光是吃的，还要有丰厚的历史文化才行。从清河坊这个地方往前走不远，会看到一个斑驳的门面，上面写着“中国人民银行”六个隶书字，从门两侧的罗马柱上看，这是带有西洋风格的建筑。早在民国时期，是一侯姓人家住宅，民国二十五年（1936）改为临海浙江地方银行办事处 ，1949年6月，由中国人民银行接管，更名为 中国人民银行台州支行 ，成为台州地区的金融中心，也是最早的银行。走进一楼，可看到当时的营业窗口，每个窗口还摆放着业务项目的牌子。还放着一个当时用过的保险柜，已经锈迹斑斑。二楼展出的是有关金融方面的知识，有关于中国人民银行的发展历史，有人民币的演变过程，以及旧时钱庄的复原模型。还有当时工作人员用过的工作证、合影照等。看到了一部老式的打字机，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那是再熟悉不过了。
在“中国人民银行”隔壁，还有朱自清纪念馆，里面展出的，是朱自清在临海时的生活情景。朱自清曾两次来临海，第一次是1922年初春，他应浙江省第六师范学校校长郑鹤春邀请，前来任教，到4月结束。第二次是1922年下半学期，至1923年初结束，是带着妻儿一起来的。他在临海期间，除了繁重的教学任务之外，也收获了丰硕的文学创作，有诗歌《笑声》《灯光》《独自》《我的南方》，有散文名篇《匆匆》，以及《一封信》《冬天》《儿女》等，还发表了一些文学评论和考证性文章。朱自清纪念馆原为中国人民银行的一部分，辟出来建成纪念馆。他在临海从教的地方，在今天的台州初级中学。校园内有许多朱自清元素，一面教学楼的墙上，就刻着《匆匆》里开头的那段话； 还有一架紫藤花廊，据说紫藤是朱自清栽的，那里有他的半身像；还有一座以他的字命名的教学楼——佩弦楼。
再往前走不远会看到两眼井，有石栏杆围着，靠边的墙上嵌有一通古碑，中间的三个大字写的是“千佛井”，上款为“乾隆丙午旦月吉旦”，下款为“合保重开”。为什么叫“千佛井”呢？民国《临海县志稿》卷四《疆域·叙水》有载：
千佛井：在炭行街上，二石栏下砖有阴文佛像，与天宁寺东佛塔相对。
佛像在哪里呢？我绕着井东看西看，也没看到。据说佛像刻在井壁的砖石上，有千尊之多，故名。旁边还有块介绍千佛井的牌子，上面说：“井壁砖有佛像，其凹而为阴，与泓碧同清，可让法相深藏，法施不露。”我顺着井往下看，还是看不到。据说有好事者曾下去看过，也没有看到佛像。有人说有缘人才能看到，无缘人是看不到的。这样说来，我属于无缘人了。
《县志》里提到的“天宁寺东佛塔”，站在千佛井这里向东望去就能看见，位置在巾山脚下。因塔上有上千尊佛像，所以也叫千佛塔。千佛塔与千佛井之间，还有个故事。相传自从千佛塔建起后，这里便经常发生火灾，为以水克火，才修建了这口井，并在井上加了井圈，井壁上刻有千尊佛像。据说有了井，火灾就真的没有发生过。
站在千佛井这向巾山去，数一下佛塔不止一座，一共三座，所以称“三塔同辉”。千佛塔是其中最高的一座，始建于唐天宝三年（744），初称龙兴塔，后称多宝塔，现存塔身为元大德三年（1299）重建。因塔身上雕有1003尊佛像，所以称千佛塔。另两座为东大塔和西小塔，又称大小文峰塔。始建年代不详，南宋嘉定间（1209－1224）已见诸记载。现在的双塔，是同治四年（1865）重建，五级六面。其实巾山上还有一座塔，名南山殿塔，相传唐玄宗为纪念抗击安禄山名将张巡而建。结构与双塔相似，在山的这面看不到。从这边是上不了山的，那里有围墙，要走到城墙边左拐才能上去。
走在紫阳古街上，我一直在想，这位紫阳是谁呢？历史上叫紫阳的人很多，出名的也很多。我一边走着，一边捕捉着有关“紫阳”的信息，果然找到了。快出城门的时候，看到路边有块关于紫阳街介绍的牌子，上面写道：“紫阳街呈南北走向，贯穿台州府城。因道教南宗始祖、紫阳真人张伯端而得名。全长1080米，是如今府城历史上最繁华的商业街区，也是目前国内保存较为完整的一条历史街区。”
张伯端在我国历史上赫赫有名，尤其是在道教领域，更是不得了，因为他创立了道教南宗。这个派别讲究性命双修，也就是炼内丹，调理内心。张伯瑞(987-1082)，字平叔，号紫阳。浙江天台人，一说临海人。“少业进士”不第，后为临海小吏几十年，因触犯“火焚文书律”而“坐累谪岭南兵籍”。在四川成都遇真人刘海蟾授真诀，于是作《悟真篇》，传法于石泰，依次传薛道光、陈楠、白玉蟾，这五人后被誉为“南宗五祖”。因张伯端字紫阳，所以南宗又称“紫阳派”。其代表作《悟真篇》，被奉为南宗祖经，与汉魏伯阳《周易参同契》齐名，并称“丹经王”。张伯端主张儒释道“教虽分三，道乃归一”，在历史上产生了很大影响。
这位紫阳真人在历史上影响巨大，还曾出现在古典名著《西游记》中。话说麒麟山有个占山为王的妖怪赛太岁，掠得朱紫国王的金圣皇后，想作压寨夫人。紫阳真人得知此事，为保住皇后清白，将一件旧棕衣变成新衣，让皇后穿上，只要一碰她，衣上毒刺就会把人刺得生疼，无法近她之身。唐僧师徒四众取经来到朱紫国，听了国王诉说遭遇，孙悟空决心为民除害，打死妖怪，解救皇后。孙悟空大战赛太岁，正准备擒拿之际，观世音出现了，说赛太岁是她的坐骑，一挥手带走。孙悟空等把山中大小妖怪尽行打死，救出皇后，还给国王。三年不见，国王十分激动，想去拥抱皇后，可刚一上手，就疼得要命。原来紫阳道人那件旧棕衣不除，人们就无法接近她。大家正在为难之际，紫阳真人出现了。小说第七十一回《行者假名降怪犼 观音现象伏妖王》写道：
那国王见了，急下龙床，就来扯娘娘玉手，欲诉离情，猛然跌倒在地，只叫：“手疼，手疼！”八戒哈哈大笑道：“嘴脸，没福消受！一见面就蛰杀了也。”行者道：“呆子，你敢扯他扯儿么？”八戒道：“就扯他扯儿便怎的？”行者道：“娘娘身上生了毒刺，手上有蜇阳之毒。自到麒麟山，与那赛太岁三年，那妖更不曾沾身，但沾身就害身疼，但沾手就害手疼。”众官听说道：“似此怎生奈何？”此时外面众官忧疑，内里妃嫔悚惧，旁有玉圣、银圣二宫将君王扶起。俱正在仓皇之际，忽听得那半空中有人叫道：“大圣，我来也。”行者抬头观看，只见那：
肃肃冲天鹤唳，
飘飘径至朝前。
缭绕祥光道道，
氤氲瑞气翩翩。
棕衣苫体放云烟，
足踏芒鞋罕见。
手执龙须蝇帚，
丝绦腰下围缠。
乾坤处处结人缘，
大地逍遥游遍。
此乃是大罗天上紫云仙，今日临凡解魇。行者上前迎住道：“张紫阳何往？”紫阳真人直至殿前，躬身施礼道：“大圣，小仙张伯端起手。”行者答礼道：“你从何来？”真人道：“小仙三年前曾赴佛会，因打这里经过，见朱紫国王有拆凤之忧，我恐那妖将皇后玷辱，有坏人轮，后日难与国王复合。是我将一件旧棕衣变作一领新霞裳，光生五彩，进与妖王，教皇后穿了妆新。那皇后穿上身，即生一身毒刺，毒刺者，乃棕毛也。今知大圣成功，特来解魇。”行者道：“既如此，累你远来，且快解脱。”真人走向前，对娘娘用手一指，即脱下那件棕衣，那娘娘遍体如旧。真人将衣抖一抖，披在身上，对行者道：“大圣勿罪，小仙告辞。”行者道：“且住，待君王谢谢。”真人笑道：“不劳，不劳。”遂长揖一声，腾空而去，慌得那皇帝、皇后及大小众臣，一个个望空礼拜。
虽然是小说家言，但足可以见出他的影响。清代的雍正皇帝痴迷炼丹，十分崇拜张伯端。相传雍正皇帝做了一梦，有位天台道士向他“乞居住地”，醒后便派人前去寻找。得到的结果是，天台山桐柏宫是张伯端的传道之地，临海璎珞巷是他生活过的地方，临海百步溪是他升仙的地方。决定在这些地方重修道观及故居。此事在《宫中档雍正朝奏折》第十九辑有载：
臣思紫阳真人显迹神奇，葛仙翁历著神异，皇上圣心既有愿力，此即两仙运会重兴之期。诚如圣谕，宜为整理振兴，以志千古之盛。所有台州府城之紫阳楼当复旧观，元坛庙应为移建，悟真桥、坊俱宜兴修。
民国《临海县志》卷三十五亦载：
下抚臣查访，时天台桐柏宫方被豪族占据，嚣讼多年。抚臣上其案，乃命工部主事刘长源来山督造，抚臣别委朱观察伦瀚同监人工。以用诚故居在璎珞街，又俗传百步溪为用诚羽蜕处，两处各建观宇，竖御制碑文，天章焕烂，辉映江山。
雍正派人修复了天台山桐柏宫，在璎珞巷和百步溪修建了紫阳宫，并亲自撰写了《道观碑文》，立在紫阳宫内。雍正皇帝还将张伯端的《悟真篇》编入《禅仙语录》，并亲自撰写了序文，封其为“大慈圆通禅仙紫阳真人”。经过雍正皇帝这一番褒扬，使张伯端的名声更是名满天下。
这条一公里多长的古街，原来并没有统一的街名，只是以防火墙为区隔，形成了一个个独立的名称。据说最多时，曾有50多个称呼，这对于外地人来说，真的会很蒙圈。有人也在考虑给它命个统一的名字，比如民国时期，时任临海县长的庄强华，就曾把这条老街命名为“中正街”。但这个名称，并未被人们所接受，还是称呼老名。1951年，为纪念临海和平解放，将“中正街”改为“解放街”，一直用了50多年。直到1998年，才最后请出紫阳真人张伯端，用他的号来命名，使这条老街顿时有了文化。
再往前走，就看到了临海古城的南城门——兴善门。不过先不要走出去，先沿着城墙根那条道往左拐，会看到一座牌坊，上面写着“神龙古刹”，那就是历史十分悠久的龙兴寺，始建于唐神龙元年（705），距今已有1300多年的历史了。牌坊下有两位背着行囊、匆匆赶路的僧人。后边那位是鉴真和尚，前边那位是日本高僧最澄，此人在龙兴寺受戒，回国后创立天台宗，后面还会提到。先来说说鉴真。
鉴真
鉴真和尚六次东渡日本，前五次都失败了，第六次终于成功。第四次失败后，曾到龙兴寺小住。说到鉴真东渡，不能不提到一个人——思托。他是龙兴寺的高僧，鉴真的高足，是鉴真东渡的得力助手。第四次失败后，他陪同鉴真来到龙兴寺。他陪同鉴真第六次东渡，终于成功。不幸的是鉴真已经双目失明，而思托就成了鉴真的“眼睛”，并协助鉴真建唐招提寺。鉴真仙逝，安葬在唐招提寺内。思托亲手为鉴真塑造了一尊干漆坐像,供奉在唐招提寺内，还亲撰《大唐传戒僧名记大和尚鉴真传》一书。这尊坐像，成为日本的传世国宝。思托跟鉴真一样，把自己的尸骨也留存了异国他乡。
日本唐招提寺内的鉴真墓
进入龙兴寺，最南端有座影壁，紧靠在城墙上，上面写着“法性真如”。对面就是天王殿，过天王殿有个院落，中间是一方水池，上面有十字曲桥，这就是放生池。再往北就大雄宝殿，我们来时正在维修。转过大雄宝殿，就近距离看到我前面提到的千佛塔了。
千佛塔的对面有个小门，上面写着“极乐净土院”，里面的建筑写着“报恩堂”三字。院中立有一碑，上面写着“日本国传教大师最澄受戒灵迹”。背面碑文为：“大唐贞二十一年（公元805）三月二日初夜，于此处台州龙兴寺西厢极乐净土院，天台修禅寺座主道邃大师和上，授最澄和尚天台菩萨戒灵迹也。”这就是日本高僧最澄受戒的地方。
唐贞元二十年（804），他经日本天皇批准，率弟子义真等，随日本第十二次遣唐副使石川道益抵中国。九月二十六日来到临海，谒见台州刺史陆淳。时天台十祖道邃大师正应陆淳之请，于龙兴寺开讲天台三大部与五小部，最澄乃从之学《法华经》与《摩诃止观》等。十月七日往参天台山，至国清寺跟佛陇求学。十一月五日，在天台山佛陇行满座主的陪同下，返回临海龙兴寺。到第二年三月二十五日离开临海，先后计140天，大多时间住在龙兴寺，从道邃和行满研习天台教观。同时，亲手抄写了大量的天台宗典籍。三月初二夜亥时，道邃大师在龙兴寺西厢极乐净土院，亲手为最澄授圆教菩萨戒。最澄回国时，带去《法华经》等章疏一百二十八部、三百四十五卷，还携回王羲之等名家碑帖拓本十七种。回到日本后，在比睿山大兴天台教义，正式创立日本佛教天台宗。以后，最澄弟子纷纷入唐，均住临海龙兴寺求师释疑。
贴近城墙根有一道登山的台阶，拾级而上，就可到达巾山之巅，上面还有许多可看的地方，因时间关系，加上有点累了，便没有上山，等下次来再说吧。
巾山
走出龙兴寺，我们来到了兴善门，这是一座拱形大门，里侧写着“关城山色半城湖；半城烟火半城诗”，外侧写着“左手书卷气； 右手烟火味”。有武士把门，一个很帅的小伙，我还跟他合了张影。外侧有瓮城，门开在两侧，不在正面。城墙下有一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碑，上面写着“临海紫阳街”，还有“台州府城”文保碑。
这里得说说临海的古城墙，因其绵延6000多米，十分壮观，被称为“江南长城”或“江南八达岭”，今存5000多米。始建于东晋，历代均有维修和扩建，有城门六座，清代建瓮城。兴善门为南门，前面就是灵江，也是紫阳街的起点。我们则是反着走的，对于我们来说则是终点。前面说了那么多紫阳街，其实我们只走了一半，从回浦路往北还有很多值得看的地方，只好等下次了。
2025年6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