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县行之白芟（2）
白芟有好多地方。白芟临近浊漳河，村子很大，沿着漳河北岸的山体称带状分布，行走村间，不少道路狭窄，可见古风依旧。
村里有西明寺、娲皇顶、药王庙等寺院庙宇，也有虎头寨这样的形胜之地，今天分享白芟村口虎头寨边的一通民国修渠碑记。
写之前，先简单说一下白芟的历史，我看有的文章说白芟始建于明初，这肯定是不对的。白芟和附近的古村盘阳联系紧密，盘阳的元代碑记就有白芟村的信息，白芟村的历史应该在元代甚至更久，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移步，看一下我的盘阳-法济寺那篇。
白芟村新开永顺渠记
予冠¹时，以事赴白芟，瞥见旷野平原，一片焦土，不禁为村人惜，意似有不慊²于村之先哲者。民国庚申³春，友人陈君敬心与翁仲芳发愤开凿，泝⁴漳流，察形势，鸠⁵石工，购火药，炸石砌堰⁶，开其源，因势利导，濬⁷其流，工作矣。夏大旱，江北五省无撤种乃止。明年夏秋俱丰稔⁸，始补还旧债，又次年踵其事⁹，工未半而敬心长逝，人皆为斯渠危，以工卒不获竟也。仲芳翁毅然独任之，口讲手画，朝往暮归，劝惩兼施，劳怨并任，迨¹⁰乙丑¹¹工始竣。斯役也，历六年之久，开七里之遥，耗数千元，灌田十余顷。人之力固劳，而翁之功何如乎？初，翁之先君照普公曾倡义兴举，既以岁荒罷工，资无所出，公鬻产悉赔，不责偿。村人至今犹德之。夫天下公益之事夥矣，无识无知者姑勿论，然知而不为其故何与？其或器度狭隘，营私念重，以事不切己而不肯为；抑或巽懦¹²龌龊¹³因循守故，为惮于劳怨而不敢为。盖自不肯为与不敢为者，轂接¹⁴其闻，而事之开创难矣。翁独于古稀之年，克绍先志¹⁵，颠扑不破¹⁶，卒蒇¹⁷其事，以利后人。千百年来村人所喁喁属望¹⁸者，一朝而成之，其见抑何过人远耶？夫远识为智，创始为勇，善继为孝，利人为仁。翁一举而四德备，宜其福寿而康彊也，则予向之所惜者，今则易而为乐矣。行见清流一派，环绕村居，耳听潺湲之声，目击活泼之趣，山岚²⁰水光互相掩映，岂非另一奇观也哉！后之乐其乐而利其利者，通流穷源，无令淤塞²¹，渠得千秋永顺，翁之功则不朽，斯无负命名之意也夫。
清邑庠生员 用予 王允申 撰书
中华民国十五年荷月
注释：
1. 冠时（guàn shí）：指男子二十岁左右，行冠礼的年纪
2. 慊（qiàn）：不满、遗憾
3. 庚申（gēng shēn）：干支纪年，此处指民国九年（1920年）
4. 泝（sù）：同“溯”，逆流而上
5. 鸠（jiū）：召集、聚集
6. 堰（yàn）：挡水的堤坝
7. 濬（jùn）：同“浚”，疏通河道
8. 丰稔（fēng rěn）：庄稼大丰收
9. 踵其事（zhǒng qí shì）：继续做前人未完成的事
10. 迨（dài）：等到、直至
11. 乙丑（yǐ chǒu）：干支纪年，此处指民国十四年（1925年）
12. 巽懦（xùn nuò）：性格卑顺、怯懦
13. 龌龊（wò chuò）：品行卑劣、气量狭隘
14. 轂接（gǔ jiē）：指接连不断
15. 克绍先志（kè shào xiān zhì）：能够继承先辈的遗志
16. 颠扑不破（diān pū bù pò）：比喻理论、道理正确可靠，不可推翻
17. 蒇（chǎn）：完成、终了
18. 喁喁属望（yóng yóng zhǔ wàng）：众人殷切期盼
19. 潺湲（chán yuán）：形容水流缓缓流动的样子
20. 山岚（shān lán）：山间的雾气
21. 淤塞（yū sè）：水道被泥沙等堵塞
译文：
我二十岁左右时，因事前往白芟村，一眼望去，广阔的田野和平原上全是干裂的土地，不禁为村里的百姓感到惋惜，心里觉得村里的前辈们似乎没有把事情办好。民国九年（1920年）春天，我的朋友陈敬心和翁仲芳立志开凿水渠，他们逆流勘察漳河，观察地形，召集石匠，购买火药，炸石砌坝，开辟水源，顺应地势引导水流，疏通河道，工程就这样开始了。那年夏天遭遇大旱，长江以北的五个省份都没法播种，工程只好暂停。第二年夏秋两季庄稼都大丰收，村里这才开始补还之前欠下的旧债。到了第三年，大家继续推进开渠工程，可工程还没进行到一半，陈敬心就不幸去世了，所有人都为这条水渠感到担忧，认为工程终究没法完成。但翁仲芳老人毅然独自承担起这项重任，他亲自指挥、手把手教导工匠，每天早出晚归，奖惩并用，既任劳任怨又主动承担旁人的埋怨，直到民国十四年（1925年），水渠工程才终于竣工。这项工程前后历时六年，开凿出七里多长的水渠，耗费了数千元资金，能灌溉十多顷农田。百姓们出力固然辛劳，但翁仲芳老人的功劳又该有多大啊！当初，翁老先生的父亲照普公曾带头倡议兴修水渠，后来因为年成歉收被迫停工，工程经费无处筹措，照普公变卖自家家产来填补亏空，债务还是没能还清，村里的百姓至今都感念他的恩德。天下间的公益事情有很多，那些没有见识、不明事理的人姑且不去谈论，可为什么有些明事理的人却不去做呢？有的人或许是心胸狭隘、私心太重，觉得事情和自己没关系就不愿去做；有的人则是性格怯懦、品行卑劣，一味墨守成规，害怕辛劳和埋怨就不敢去做。大概世间不愿做和不敢做公益的人比比皆是，所以开创一项事业才如此艰难。翁仲芳老人却在七十岁的高龄，能够继承父亲的遗志，凭借坚定不可动摇的决心，最终完成了这项工程，造福后世子孙。千百年来村里百姓殷切期盼的水利工程，一朝之间得以实现，他的见识是多么远超常人啊！拥有长远的眼光是智慧，开创事业是勇气，继承先辈遗志是孝道，造福他人是仁德。翁老先生这一举动，便兼具了智慧、勇气、孝道、仁德四种美德，难怪他能福寿安康。这样一来，我从前为白芟村感到的惋惜，如今也转变成了喜悦。不久之后，就能看到一道清澈的溪流环绕着村庄流淌，耳畔能听到潺潺的水声，眼前能见到水流灵动的景致，山间的雾气和水光相互映衬，这难道不是又一处奇特的景观吗？后世那些享受着水渠带来的便利和欢乐的人，要疏通水流、追溯源头，不要让水渠淤塞，让这条永顺渠能够千秋万代地顺畅流淌，翁老先生的功绩也就能永垂不朽，这才不辜负给水渠命名为“永顺”的深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