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说命》应读作:说(yuè)命,是“傅说(yuè)之诰命”的意思,而不是“讲说命运”的意思。
原文:高宗梦得说(yuè),使百工营求诸野,得诸傅岩,作《说命》三篇。
“高宗”指商王武丁在梦中得到一位名叫“说”的贤人,就让百官根据他梦中的形象到民间去寻找,最终在傅岩(今山西平陆东)找到了此人。于是作了《说命》三篇文章。
为什么商王武丁被成为“高宗”?“宗”、“祖”这样的称谓指帝王薨逝后的“庙号”。庙号始于商代,但只有对国家有大功、值得子孙永世祭祀的先王,才会被追封庙号。商代的庙号只有“太宗”、“高宗”、“中宗”三种。武丁去世后,他的儿子祖庚赞赏他的德政,为其立庙,尊为“高宗”,意为“中兴之主”。
周朝灭商后,周公废止了“庙号”制度,制定了“谥号”制度。称“文王”、“武王”“成王”等。
秦灭六国,一统天下。始皇帝认为“庙号”和“谥号”都有 “子议父、臣议君” 的嫌疑,将两者都废除,称“始皇”、“二世”、“三世”….希望这样可以万世不断绝。
中古和近古的欧洲君王也是这样:称“一世”、“二世”、“三世”…比如:法国易路十四世、英国伊丽莎白二世等等。
到汉初,萧何重新恢复了“庙号”制度,并一直沿用到清帝退位让国于“五族共和之民国”为止。
另外,古代的帝王在位时还有“年号”。年号始于汉武帝,他的第一个年号是“建元”,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年号,标志着年号制度的开端。但汉武帝在“建元”年号后,又多次改元为:元光、元朔、元狩、元鼎、元封、太初、天汉、太始、征和、后元等共十一个年号。后世帝王多数嫌弃这样太麻烦,一般情况下,一生只用一个年号。比如:唐高祖年号“武德”,唐太宗年号“贞观”。也又不嫌麻烦的唐高宗,一生有:永徽、显庆、龙朔、麟德、乾封、总章、咸亨、上元、仪凤、调露、永隆、开耀、永淳、弘道等十四个年号。
传说,傅说是个从事 “版筑”工作的底层工匠(类似现在的模板工兼混凝土浇筑工)。武丁与他交谈后,发现其有经天纬地之才,于是任命他为相,辅佐朝政。对此,众多的语文读本都认为:这个故事体现了中国古代 “任人唯贤”,打破了血缘和阶级限制的政治理想,成为后世科举制度最早的曙光。
我倒觉得,这个故事反映出来的底层逻辑是—上古君王不拘俗套、灵活机智的政治智慧。因为,一个王朝到了中后期,都会积弊深重,不仅仅是政治决策上反应迟钝,行政司法执行力方面暮气横秋,官场腐败、军备松弛而已,民间社会风气也在同步堕落呀。正如我的一位朋友读《金瓶梅》的眉批所说:“明亡。非独亡于朝纲不振、官场腐败。更亡于民风颓废堕落。”我以为,此言应出于顾炎武所谓“明之亡,非一姓社稷之亡,而在于亡天下也。”之意—即:不懂法的人少,不要脸的人多呀。
面对这样的局面,武丁作为一个有雄才大略的君主,当然知道自己身边那些食古不化、固步自封的公卿大臣们是不能用的。于是,才设计出“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的策略,于是,“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说筑傅岩之野,惟肖。爰立作相。王置诸其左右。”就“顺天意”而“成章法”了。
最后这段话的意思是:我按照梦境画出贤人的模样,你们按这个样子去找。最终,在傅岩之野找到了,还惟妙惟肖。那么,我就立这个人为宰相,总领百官事务,并时刻伴随我左右了。—成语“惟妙惟肖”就出于此。
根据殷墟考古发现、新出土的甲骨文研究成果和相关史料,我们对武丁在以傅说为代表的新派政治改革家们的辅佐下所做出的历史业绩,可以大致归纳如下:

一、傅说自己出身奴隶,最有资格提出 “官不及私昵” 的用人原则,和以 “德、能、贤、善、功” 为选拔官员的标准,来打破了贵族垄断官职的传统。对整顿吏治,打击腐败,重构官僚体系起到了雷厉风行的效果。
二、推动祭祀制度改革,减少王室祭祀的贡品数量,限制神权对政治的干预。正如殷墟考古发现所揭示出的情况那样:武丁频繁地亲自参与占卜决策,逐步取代“贞人集团”对天意的解释权,使王权与神权更加紧密地结合起来了。
三、继承和发扬商汤时期的 “明居民之法”,规划都城与边邑的布局,建立分级管理体系,奠定了中国中央与地方治理格局的雏形。设立市场管理机构,发挥商族善于贸易的传统,积极促进民间经贸的繁荣。
四、武丁时期设立常备军 “三师”,以 “旅” 为基本单位,配备职业军官(如马、射、卫、戌等),形成战车与步兵协同作战的体系。据出土甲骨文的解读:傅说在征伐巴方时采用伏击战术,被认为是中国最早有文字记载的伏击战。
五、武丁时期,商军北伐鬼方、西讨羌方、南征荆楚,征服了大量的方国。使商朝疆域东至海滨、西达甘肃、北抵大漠、南逾江汉流域。据出土甲骨文的解读:武丁的妃子“妇好”曾率军一万三千人远征羌方,创下商朝单次用兵最多的纪录。那些被妇好俘获回来的羌族俘虏,便成为商代最常用的祭祀人牲。
六、在新征服地区分封诸侯,建立军事据点,修筑城墙和要塞,并派遣军队驻守,形成多层次的防御体系,同时,与实力强大的敌对方国形成有规划的战略纵深。成为后世周朝“封邦建国、以藩屏周”的粉本。
七、傅说自己就是建筑高手,不仅在筑城和建造宫室方面推广 “版筑法”,还将“版筑法”应用于农田水利建设(修建灌溉渠道),提高粮食产量。
八、推行 “籍田礼”,奖励农耕,鼓励开荒。建立三年余粮的备灾制度,增强全社会整体抗风险能力。
九、官营作坊的设立推动了青铜、玉器、陶器等手工业的专业化生产(如湖北黄陂的盘龙城遗址所证实的那样),并把青铜器铸造技术推到巅峰(比如:出土的“后母戊鼎”就重达832 公斤)。根据对殷墟甲骨文的解读和研究显示:商朝与西域、印度洋地区的贸易频繁,海贝货币和新疆和田玉的出土,更是以考古的事实印证了其贸易网络的广泛性。
十、在《说命》三篇中,傅说还提出了“非知之艰,行之惟艰” 的朴素唯物主义思想,强调实践的重要性。其 “虑善以动,动惟厥时” 的治国理念和 “有备无患” 的忧患意识,对后世儒家、墨家等学派产生了深远影响。
综上所述,武丁和傅说确实是做出了“罔俾阿衡专美有商”(不使伊尹独美于有商)的丰功伟业。
原文我就不一字一句地解读了,如图:
其实,《说命》这三篇文章的文辞是很有味道的,但我不是语文教师,我猜:愿意听我瞎叨叨的人,也大多不是职业的文化工作者。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多背诵几句文言文,多认识几个繁体字,不是我们学习古典文献所想要的结果。我们只是想对接上被历史打断了那几根文脉而已。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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