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车是早就坐满了的，在凌晨五时十分的黑暗里。暖气偏又坏了，于是那寒意便不再是肌肤上的感觉，而成了一种彻骨的、弥漫的实在。它从车底的铁板缝里钻进来，从窗玻璃的缝隙里渗进来，无声无息地，侵入你的骨髓，让你浑身的筋肉都不由自主地、细细地颤抖起来，牙齿也禁不住地磕碰，发出些微的、自己才能听见的声响。从额济纳旗到居延海，这一个多小时的路，便只能在这凝固的冷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捱。

窗外的夜，是那种化不开的墨色。只有公路，成了一条由光点连成的、缓缓流动的河。每一辆大巴都睁着两盏昏黄的眼，那光柱是冷的，剑一般劈开沉沉的夜幕，却又在无边的黑暗里，交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轨。这光景，看去是热闹的，是千军万马的奔赴；但看在眼里，心底里反更觉得空落落的，是一种在洪荒的凄冷里，独独勾勒出的、属于人间的苍茫。

好容易捱到地方，下了车，那冷便更有了形质，像无数细密的、冰冷的针，直直地刺到脸上、手上。游客中心那两个偌大的停车场，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大巴塞得满满当当，像一片蛰伏在墨色里的、钢铁的甲虫。我们在王导那面小旗的引导下，在车身与车身之间的阴影里鱼贯而行，谁也不敢落下。我冷得受不住，只得在原地不住地小跑，那脚步是琐碎的，仓皇的，仿佛要靠这点可怜的动静，来驱散周遭那无孔不入的凛冽。

我没有随那人潮涌向观景台。我总觉着，那样的盛景，是该有些距离，有些私己的体味的。便沿着那木头的栈道，独自向水边寻去。

天边已透出些鸭蛋青的亮色，底下却还染着些未褪尽的墨。居延海便在这朦胧的光里醒来了。近处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这时都敷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风一来，便齐齐地低下头去，又昂起来，那起伏的波浪，竟像一条无声的、流淌着的鎏金的河。芦花更是经不起风的，蓬蓬地散开，成了万千跳跃的光点。忽地里，一群水鸟不知受了什么惊动，倏然从苇丛中掠起，翅膀划破了那玫瑰紫的天际，它们的鸣叫声织成一张清亮的网，撒在这空濛的水面上。霞光真正浸到水里，是片刻之后的事。每一道微澜，都成了漾开的、柔腻的玫瑰金的丝绦。

七时二十分，那太阳，是猛地一跃，从海平线下挣脱出来的。一瞬间，整片水域仿佛被点燃了，成了熔化的、流动的金子。也就在那一瞬，一只海鸥，舒展着它长长的翅膀，恰好从那轮光晕里滑过。它的身影，是纯粹的黑，那太阳，是纯粹的红与金，构成了一幅最是自然、却又最是精妙的图画——仿佛是这天地在创世之初，便预定好了的一瞬。

看过那惊心动魄的诞生，再看黑水城的胡杨，便觉得是另一种生命了。

弱水河畔的胡杨林，是一场盛大而寂静的燃烧。那颜色，是说不尽的。说是金黄，却又不是凡俗的金，那是阳光被滤过了，凝固了，才有的那种醇厚与灿烂；其间又点缀着赭石、丹红与深橘，像一位痴狂的画家，将他调色盘里所有最浓烈、最炽热的颜料，都毫无保留地、一层一层地泼洒在这天地之间。风过时，叶片簌簌地响，仿佛那些未干的油彩，正缓缓地、不舍地向下流淌。

而那棵被称为“胡杨之母”的树，便以它苍劲的、近乎狰狞的脊梁，撑开了一方天地。风沙在它皴裂的树皮上，刻下了千年万年的纹路，那虬曲的枝干，像一道道凝固了的、挣扎的闪电。最令人心魄为之一夺的，是它暴露在地面的根。那已不像是根了，倒像是青铜熔铸的、大地突起的筋脉与血管，在日与风的剥蚀里，竟又倔强地孕育出新的、嫩绿的生命。那些小树，便沿着这母体蔓延的方向，破土而出，像是母亲伸向远方的、温柔的臂弯。

至于那怪树林，我竟有些不敢走近了。

正午的太阳，白晃晃的，如熔融的白金，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这里没有燃烧的色彩，只有一片死寂的、骨骼的森林。它们便是那“三千年”传说的本身——活着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朽。如今，它们便是这不朽的遗骸。那些枯槁的枝干，以各种惊心动魄的姿态，被时光骤然凝固在这里：有的像折断的长戟，依旧倔强地直指着苍穹，在蓝得发脆的天上，刻下它黑色的、不肯屈服的誓言；有的扭曲盘绕，如垂死的虬龙，每一道扭曲的纹路，都在无声地嘶喊着干渴的苦难；更有那轰然倒下的巨躯，横卧在沙海之中，碎裂的树皮裹着铮铮的铁骨，在骄阳下泛着一种青铜器般幽冷的光泽。

我站在这片死亡的林子里，脚下是滚烫的沙，头顶是燃烧的日，四周是绝对的静。我突然想，什么是永恒呢？青山绿水，是悠悠的、柔和的永恒；而这里，却是用生命最后的一丝气力，与酷烈、与荒芜抗争到底，从而成就的一种刚硬的、悲壮的永恒。这些胡杨的骸骨，它们不言不语，却比人世间任何一座丰碑，都更能诉说生命的尊严。

下午一时三十分，我们离开了。车窗外，是无穷无尽的戈壁，天地空旷得叫人心里发慌。而我，蜷在座位上，闭起眼，心里却满满的，再也装不下别的什么了。那居延海上瞬间的辉煌，与这黑水城外千年的坚守，一霎时，一生世，都沉沉地压在我的心上。生命的壮美与苍凉，原来就藏在这日复一日的升起与坠落之间，藏在这转瞬即逝与永恒不朽的、那一道模糊的交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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