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5日至11月13日，柏林自由大学前文化与传媒管理学院院长、中央美术学院荣誉教授克劳斯·西本哈尔（Prof.Dr.Klaus Siebenhaar）教授应邀来到中央美术学院美育研究院，为2024、2025级硕士研究生进行了四次系列讲座分享，讲座主题为《欧洲视角下的美育理念——从古希腊到今天》(The Idea of Aesthetic Education——European Perspectives from Ancient Greece until Today)。本次课程以多维度、跨学科的方法，重新审视“审美教育”（Aesthetic Education）这个古老又新鲜的复杂议题。通过回顾“审美教育”在欧洲文化语境中的含义，梳理其历史谱系与内在逻辑，探寻在技术理性日益主导的当代社会，如何通过审美教育培育自由、完整的人格。
《欧洲视角下的美育理念——从古希腊到今天》讲座封面
中央美术学院荣誉教授克劳斯·西本哈尔（Prof.Dr.Klaus Siebenhaar）于中央美术学院美育研究院进行讲座教学
01
美育作为交叉学科的多视角研究方法
在第一次讲座中，西本哈尔教授从审美教育的本质与嬗变出发，开启了一场关于自由与人性完善的哲学探讨。
他首先以几个案例作为引入，带领同学们共同“品味”（taste）艺术经典。电影《蒂凡尼的早餐》和肖像画Heinrike Dannecker中自信独立的女性形象代表的不仅是一种符号，更是一种审美的态度，展现出美与人性觉醒、政治自由的密切关联。以《阿波罗》《拉奥孔》为代表的古希腊雕塑作品凭借洁白、平衡、和谐的完美形式，契合着人们对古希腊的美好想象，也奠定着欧洲审美教育的准则。通过分析18世纪艺术史家温克尔曼提出的“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edle Einfalt und stille Grosse），他揭示了审美教育的话语往往不是对客观真理的传递，而是来自特定时代文化理想的投射，从而塑造起一个时代的审美观念。
在对审美教育的多维注解中，西本哈尔教授构建起了完整的体系。在方法论上，他运用学术需求金字塔和知识金字塔两个模型来解释审美教育的认知过程。两个金字塔以知识和信息为基础，进而通过分析、解释和关联，最终到达认识的最高层。他特别强调，在人工智能时代，分析和反思的能力是人类区别于算法的核心优势，亦是人文教育的价值所在，拥有深度的反思恰恰是我们应对瞬息万变世界的关键。在具体要素上，他将审美教育划分为教育内容、教育主体、教育场所与机构和时间阶段几个部分，描绘出了形象的教育蓝图。
在理论支撑上，西本哈尔教授以席勒的《美育书简》（Über die ästhetische Erziehung des Menschen）为核心文本，剖析了其深层意涵。他认为“书简”这样特别的形式象征着一种开放式、对话式的哲学思考，而非教条式宣言。席勒的审美教育理念超越单纯的技艺传授，从而具有哲学、艺术、文化的深刻意义。其理想的终极诉求是培养感性与理性相和谐，具有思辨能力和社会责任感的个体。在此基础上，他回顾了人文主义思潮中审美教育的发展，并说明了从18世纪末至今，“教育”一词在德国的的双重含义。在德语中，“Bildung”与“Erziehung”都指教育，但“Bildung”一词指向一种自我驱动、贯穿终身的人格形成与文明化过程，指向自我解放与塑造（forming），而“Erziehung”一词偏向于外在的知识与行为规范教导，指向学习（learning）。此外，他还分析了美学的形式法则、美学与个人体验、美学与品味判断、艺术的内部外部沟通等问题，洞察美与个体的互动过程。
讲座后半部分，西本哈尔教授从个体视角出发，结合个人的家庭生活、校园经历以及社会活动，展现美育于日常生活中的渗透。并且聚焦20世纪60年代的传播媒介变革，如晶体管收音机、磁带录音机等，说明媒介对于美育的潜在重要性。
数字时代的不断发展决定了美育在今日仍需应对后现代性、人机关系、科技形塑等挑战。西本哈尔教授认为我们正处于一场文化滑坡中，社交媒体影响下的全球“Z世代”（Generation Z）呈现出惊人的同质化特征，比如历史意识淡薄、注意力碎片化、代际沟通困难。因此，培养具有主体性与完整性的独立个体、构建具有人文精神的社会场域，美育在其中占有不可替代的使命与作用。
西本哈尔教授与学生畅谈个体的品味（taste）与审美趣味
02
漫游于古希腊Cosmos与古罗马Cosmos
在第二次讲座中，西本哈尔教授以全方位的西方历史视角带同学回溯了古希腊、古罗马时期欧洲审美教育的源流，论述审美教育在特定文化政治背景中的受众特点。欧洲文化的根基深植于雅典、罗马、耶路撒冷三大城市，三者从宗教、政治理念到语言习惯，共同勾勒出一条欧洲文化的发展演变之路。西本哈尔教授强调《伊利亚特》《奥德赛》《埃涅阿斯纪》与《圣经》四部典籍的奠基作用，并划分出古希腊、古罗马、中世纪、文艺复兴等关键历史阶段。其中，文艺复兴与巴洛克时期的文化特征被重点阐释，前者以古典复兴、商人阶层崛起为标志，后者则呈现出专制语境下的奢华艺术风格，二者共同推动了近代早期欧洲 “精英性、机构性” 的城市文化特质，也催生了艺术家个体觉醒、中心透视法等艺术革新。
在古希腊宇宙（The Cosmos of Ancient Greece）中，雅典的公民作为文化的“嵌入式受众”（The Embedded Audience），是城邦日常生活与宗教节日的有机组成部分。在市集（Agora）、卫城（Acropolis）、博物馆（Museion）、城邦（Polis）等场域中，雅典公民既是艺术的承载者，又是文化的表征者，既是富有哲学性的沟通者，又是具备美感的阐释者。在雅典，艺术是嵌入生活的，而公民是被美所浸润的。在古希腊宇宙中，西本哈尔教授还为同学们介绍了雅典卫城的主要建筑遗迹、剧场的发展与结构，以及古希腊悲剧三大家与喜剧之父。
古罗马宇宙（The Cosmos of Rome）则有一种 “娱乐大众”的转向，虽然文化的受众仍然作为一种“嵌入式受众”，但古罗马已经开始以“竞技赛”（Lundi） “面包与马戏” （Bread and Circensis）实现权力的文化安抚。西本哈尔教授以电影《宾虚》中的战马竞技片段举例，呈现古罗马时期所追求的感官刺激与惊险体验，此时文化的受众者也开始分化为精英阶层与普通民众，但多为被分散注意力且被娱乐的“嵌入式受众”。
西本哈尔教授与学生进行关于古希腊与古罗马的审美教育漫谈
03
从中世纪到20世纪审美受众的历史转型与现代演变
经过古希腊宇宙与古罗马宇宙的漫游之后，关于“嵌入式受众”的理论得到了系统地论述，第三次讲座，西本哈尔教授更是将重点放在了“审美的受众群体”的主题上，梳理了从中世纪到20世纪的受众形态变迁，展现了受众与艺术及社会互动的深层逻辑。
中世纪时期，宗教与世俗结合催生了受教化的基督教受众，艺术成为宗教崇拜的载体，此时艺术与文化仍然处于对生活的“嵌入”之中，比如圣体节戏剧通过游行场景实现大众参与（Corpus Christi Play）。
在文艺复兴与巴洛克时期，受众逐渐开始分化，由“嵌入式”受众变为“分化式”受众（The Divided Audience），民间与宫廷艺术、大众与精英审美形成对立格局，伊丽莎白时期戏剧的公共剧院与西班牙庭院式剧院，标志着市民受众的崛起；而巴洛克的“世界大舞台”理念则以贵族专属的感官体验，强化了受众的阶层隔阂。
18世纪是一个启蒙的时代，启蒙时期的受众迎来向“审美式受众”（The Aesthetic Audience）的转型。鲍姆嘉通创立美学学科，公共博物馆、剧院等机构兴起，安托万·夸佩尔则首次将艺术受众分为学院派、上流人士、学者与普通民众四种，构建了现代受众的层级框架，此时“Geschmack”（鉴赏力、品味）既是由公共文化机构特别塑造与浸润，又是个体为体现自身价值的有意追求。而在19世纪，市民可以通过艺术协会、慈善捐赠参与文化建设，创造和发展公共价值。
时间来到20世纪，戏剧的兴起使文化受众迎来了一个“协作、包容、赋能”（The Collaborative, Included and Empowered Audience）的阶段，布莱希特的“Lehrstück”（学习剧）消解了演员与观众的界限，让观众从体验者变为思考者，而博伊斯“Everyone is an Artist”（人人都是艺术家）的理念打破了创作者与受众的界限。20世纪的先锋派，通过教学性、教育性与实验性的协作艺术形式，推动了新兴及弱势群体在文化、社会与政治层面的解放；与此同时，受众研究走向量化，阿多诺、布罗克等学者提出的类型学，为理解受众的行为与文化取向提供了工具。受众从“嵌入式”到主动参与的“协作、包容、赋能”，既是艺术形态革新的结果，也是社会文化重构的缩影。
西本哈尔教授为学生讲授文艺复兴时期的即兴喜剧
04
受者即授者，人生即艺术：
从包豪斯到Z时代，美育的挑战与未来
在最后一次讲座中，西本哈尔教授以西方艺术院校的革新和社会结构的变动为脉络，探讨了欧洲审美教育从近现代到当代的发展逻辑，从而为当代美育寻找具体路径。
在现代美育史上，包豪斯（Bauhaus，1919-1933）与黑山学院（Black mountain college，1933-1957）堪称两大实践典范。西本哈尔教授指出，这两所存续时间极其短暂的学校，因其革命性的教育理念与实践而成为传奇。两所学校均在将审美教育融入生活、激发人的创造力上做出了积极尝试，形成全面独特的育人模式。包豪斯倡导“全人教育”（Holistic education）理念，发起了一场以实践为导向的美育革命，启发了多个国家。其课程体系以项目为导向，强调打破艺术家与工匠、艺术与工艺之间的界限，致力于以设计改造社会，提升大众的审美品位。黑山学院则以其无等级、无束缚的理念，以及师生共劳共学的“社区式”教育模式著称，完成了一场关于自由、自然与社区共生的美育探索。其提倡音乐、绘画、舞蹈、诗歌等多种艺术形式的深度融合，希冀培养有好奇心、开放心态、协作能力和社会责任感的公民，成为了战后美国前卫艺术的摇篮。
社会结构的变迁会对美育产生深刻影响，基于此，西本哈尔教授以西方社会为样本，从阶层与消费文化、人口老龄化与家庭结构转向、XYZ世代的代际差异几个方面进行剖析，同时也围绕后现代思潮与后殖民主义、种族研究、性别与身份等关键议题，分析了不同的社会因素在美育中的渗透。而社会文化转型，也催生了“生活审美化”“创意产业崛起” 等趋势，艺术的 “去艺术化”（“Entkunstung der Kunst”, Theodor W. Adorno）让审美渗透至消费、科技等领域，也引发了后现代对现代性 “宏大叙事” 的批判。他认为在这中间，美育更应该坚持清晰包容的立场，促进跨文化的平等对话。
最终，讲座提出美育在当代的实践原则，以“全人教育”（Holistic Approach）兼顾人格与知识发展，通过“接收——创作”双向融合的理念（Reception/ Production），结合“游戏”（Play）与“庆典”（Celebration）的无功利性体验，同时以持续性的评估确保教育效果。当下的美育可以对VUCA 时代的不确定性给予回应，其独特性也保证了在技术异化中，对个体审美主体性的重建。
西本哈尔教授向学生强调审美主体的重要性
学习收获与心得
韩璐：很荣幸能够有机会聆听一位真正的绅士学者，为我们讲授这样一门意义深远的课程！这四次课让我反思了“美育”的真正含义。西本哈尔教授从古希腊谈到当代，以欧洲文化发展的脉络，串联起艺术与社会、宗教、政治之间的关联，这让我意识到，美育远不只是审美训练，更是一种理解世界、认识自我的方式。从城邦时代的剧场到现代的剧院与博物馆，教授讲述人类在历史中不断寻找“共同感”的过程。由此，今天我们所做的美育实践，其实也应如教授所言——让人能够重新感受到生活的意义与温度。
王地：西本哈尔教授的授课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口，让我们可以从一位西方学者的独特视角去了解美育以及相关的文化现象。他的讲解视野开阔、逻辑清晰，充满了跨文化的洞察力，让我深刻体会到不同历史传统如何深远地塑造了各具特色的文化形态，他还结合理论与现实案例和我们进行了探讨。尽管这次课时有限，但内容充实、涵盖广泛，既有理论深度，又贴近现实，令我受益匪浅，我希望未来还能有机会继续聆听西本哈尔教授的课程。
魏琛璞：本系列讲座在全球化的视角下使我对“美育”的历史有了更加完整、相对深入的了解。这样回溯与思考让我对美育在数字时代的定位有了新认识。在AI参与创作的过程中，我们更需珍视人类的独特价值。如今，真正的创新需要打破艺术与科技的壁垒。创作者既要面对技术迭代速度，也要传承人文关怀，在快速迭代的数字环境中守护人的价值，这正是当代美育的核心挑战。
雷诗蕊：美育研究向来需要建立宽广的视野，才能真正探求到其本质。在西本哈尔教授的系列讲座中，我在与欧洲文明的横向对比互鉴中确认中国美育自身的特色，也站在古希腊罗马和当今时代的纵向轴线上，回看美育在人类社会中何以产生、发展和延续。同时，艺术、社会、教育、政治、经济等多维视角的加入，让我置身细微生动“的历史现场”，在传统和新潮文化中，在典籍、剧场和多彩的电子媒介中，去捕捉体察美育的呼吸与流动。尽管美育的形式一直在变化，但美育的内涵却在历史的检验中生发出跨文化的永恒魅力。通过完善人性、促进社会融合、激发创新动力和推动文化传承，美育始终回应着时代的需求，唤醒人的主体性，以美的浸润让每个人找到自我与世界对话的独特方式。
金礼芸：西本哈尔教授通过四次“高强度”的讲座，带领我们进行了一场从古希腊到当代欧洲的漫游。从美育还是古希腊的一出戏、荷马的一页诗开始，再到成为启蒙时代的一种理念，包豪斯的一次实践，回顾不同时期美育的发生与践行，其无时无刻都与生活紧密相连。无论处于何种时代境遇，美育始终拥有平等与包容的底色，个体在美的浸润中得以走向完整与自由。期待明年还可以在学院中与这位绅士教授再度相逢！
王浥珺：听西本哈尔教授的课，像跟着美学教育的脉络穿梭：从席勒的美育理念到现代数字时代的挑战，让我意识到美育是连接个体、文化与时代的鲜活纽带。最触动我的是“美育从不是精英特权”，让我意识到美育既是人格的塑造，也是打破文化壁垒、回应时代困境的鲜活纽带。它从不是孤立的审美训练，而是扎根社会、照见个体的生长性实践。
罗红月：西本哈尔教授的美育讲座生动幽默，如同踏上一场穿越时空的审美之旅。从古希腊罗马和中世纪的剧院美育，再至文艺复兴后个人品味的觉醒与博物馆的兴起，美育始终塑造着人类精神。席勒“游戏冲动”的深刻理念，在包豪斯与黑山学院的先锋实验中回响，揭示了通过自由创造抵达人性完整的路径。面对当今老龄化与人工智能的冲击，美育工作正是我们回应时代丰盈生命的应有之义。
马德良：聆听西本哈尔教授对美育理念的讲述于我来说就好比一场思想漫游。从古希腊的“和谐”理念到席勒的“游戏冲动”说，再到当代种种现象的解构与反思，勾勒出一条我们对于美的议题演变的时间线。西本哈尔教授在讲述时结合他自身的经历，不仅使课堂生动有趣，更让我体会到欧洲学者对其文化传统的深度理解与宝贵的批判精神，大大拓宽了我的学术视野以及跨文化思考的维度，也让我更坚信“美”是弥合思想分歧与文化隔阂的桥梁。
张宇涵：西本哈尔教授带着我们进入了一个沉浸式的欧洲美育历史课。从雄伟的希腊神庙一直到黑山学院周遭的瑰丽景致；从雅典学院里的畅谈一直到城市博物馆里的徜徉；从希腊公民环绕式的美育氛围一直到现代社会丰富多元的美育实践…无不诉说着美育的魅力、美育的广泛、美育的温润。面对越挖掘越深厚、越拓展越丰富的美育领域，西本哈尔教授给予了我们许多“灵光乍现”思维角度，使我们进一步发现美育的活力和更多的发展可能性。最后，西本哈尔教授为我们年轻学生打了一针强心剂，使我们作为新一代年轻人，对于美育事业的发展充满憧憬和实践活力。
宋修见院长进行结课致辞并对西本哈尔教授表达感谢
同学们为西本哈尔教授献上花束
本系列讲座既回顾了欧洲美育传统，也直面当代技术与文化的变革，为未来美育的方向提供了兼具历史深度与现实关怀的思考。从古希腊的理性与和谐，到启蒙时期的自由精神，再到当代社会的人文挑战，西本哈尔教授的讲座既是一次文明巡礼，也是一场关于成为“完整的人”的深度追问。同时，本系列讲座为美育研究院的教学与研究注入了新的思想活力，也为中国美育的创新与国际对话提供了宝贵的经验与启示，在如今的数字时代里，美育依然承载着让人自由而完整的使命。
文字/雷诗蕊 金礼芸 王浥珺
编辑/马德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