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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莎行·候馆梅残

宋·欧阳修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

草薰风暖摇征辔。

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

楼高莫近危阑倚。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跨越山水的对话

写这首词时，欧阳修三十岁。那年他因支持范仲淹改革被贬夷陵，从京城开封赴任湖北宜昌。漫漫旅途中，某个早春的清晨，他住在沿途馆驿，推窗看见这样的情景。

旅舍边上的梅花已残，但溪桥边的柳枝才刚冒尖。暖烘烘的风里，释放出青草的香气，要出远门的人一甩马鞭瞬间开拔。 

意蕴都凝结在这十三个字里，古人折柳送别的深情，“草薰风暖”的春景光鲜，美丽的季节刚好对上这么一场动人的离别。 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这词里的一个千古名句就这么来的。

李煜言“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可欧阳修这比喻更有动感。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感叹生死般的离别，但在这里，离别只是淡淡的轻愁，即便在时间面前也没有太大的重量。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话风一变，镜头就从那出远门的人切到闺房里的小娘子身上。词人在这头轻声劝慰，别登上高楼凭栏远望了，那只会更伤心。

这种跨越山水的对话，让整首词瞬间立体起来。原来思念是双向的，我在想你时，你也在想我。

渐远渐无穷

走得更远，愁绪更浓，如眼前春水滔滔不绝。这句让后来多少文人叹服。清朝俞陛云在《唐五代两宋词选释》中说：“春水迢迢，即愁如流水，且渐远渐无穷。”但我觉得，欧阳修最懂的是“渐远渐无穷”这五个字。 

就像送别亲友后，头几天尚可，时间越久思念越深。就像青春逝去，当时不觉，越到中年越怀念。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她极目远眺，草地尽头是青山，而思念的人，还在青山之外。这两句像电影镜头，从草地拉到青山，再到青山之外，空间层层推开，思念也越来越远。

小时候，父母是那个在“春山外”的人。他们在城里打工，我们在村头眺望。长大后，孩子是那个在“春山外”的人。我们在家乡老去，他们在都市奔波。

而欧阳修自己的故事更让人唏嘘。他四岁丧父，童年就开始经历离别；中年仕途起伏，一次次与亲友离散。这首词写于被贬途中，前路未卜，归期难料。

钱钟书在《围城》里写：“离开一个地方，风景就不再属于你，错过一个人，那人便再与你无关。”但欧阳修告诉我们，真心想念的人，即便错过了也永远有关。

如果你也在思念某个在“春山外”的人，不妨读读这首词。你会发现，世间最美的思念，从来不需要太多言语。

璎珞，京城人氏，幼承庭训，广猎群书。14岁获“中国小作家文学大赛”一等奖，后屡获国家级文学奖项。好诗词曲赋，尤工七言，曾任校文学社社长、新浪网诗词博客圈副圈主，现为北京市西城区作协会员，北京金融作协理事，中华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