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做的鞋

郭秀英

时间过得真快呀，转眼就要过年了，又想起了娘做的那些花布鞋，尤其是那年过年的时候给我做的那双皮棉鞋。

娘虽然去世有十多年了，但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她那慈祥的面容，浮现出我们在一起生活的那些点点滴滴，尤其是浮现出当年她给我们做鞋的情景。春天，她会给大家做夹鞋，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单鞋；冬天，她又会给我们做棉鞋。娘做的花布鞋特好看，鞋面上总是会带着各种图案，比如，给我和姐做的夹鞋，娘总会选上一块绿色的小花布，给爹和哥，则会选上一块纯黑色的布面，还会给爷爷奶奶他们选上一块古铜色的布块来做鞋。那时的我，总会好奇地盯着娘做鞋。

首先娘会找来一大团麻，把麻一根一根地捋直捋顺了，再找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土豆，一根筷子，大家猜猜看，娘这是要干嘛？我想凡是和我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一定能知道吧，娘这是要捻绳子了。只见娘把筷子使劲扎进土豆，就此开启了她做鞋的第一步；娘很认真地把捋顺的几根细小的麻，先在扎有土豆的筷子上缠上几圈，然后一手捻动筷子让它转动，一手捋着细小的麻，转上几圈，打一个结，然后往筷子上缠，一转一停，就这样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筷子上的麻越缠越多，把筷子缠得鼓鼓的满满的，才算满意。直到太阳照满整个屋子，照满了整个大坑，娘才意识到已是中午，到了该做午饭的时候了，才把手中的活儿暂时停了下来，起身下地准备去做饭。我问娘咱们今天中午吃啥饭？娘微笑着说：“莜面山药角角，熬黄菜。”我才发现娘的脸上不光有笑容，还有几颗晶莹透亮的小汗珠随着娘说话从脸颊上滑过。望着此景此情，我才知娘做鞋时的不易。

忙完了午饭，稍等片刻，大锅里的热气还未散完，娘就开始了她做鞋的第二步:选布。她向摆放在家里正中间的那个红色的洋柜走去，拉开放在洋柜上的钟表小门，拿出那个保存已久的洋柜钥匙，那钥匙看上去很特别，上面是圆形的，里面还有个小圆圈，下面就和咱们现在的钥匙差不多，只是粗了些。拿上钥匙，娘就直接走向洋柜。洋柜上有一片黄色的有点像蝴蝶样子的黄色贴片，中间有一个眼，那就是开锁的部位。娘拿上钥匙，对着这个眼叮咚叮咚地拧上好几下，洋柜的锁就打开了。那是娘老爱锁着的神秘洋柜，她从里面拿来一些做完衣服或是被子的剩布头，从中挑选她中意的布块。我也总是好奇地和娘一块儿去找。等选好布块就开始做鞋的第三步:备衬。备衬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活，还需要刷奖糊。娘会找来莜面，从水瓮里舀上水，找上一个不常用的小盆，把水舀进小盆里面，再把水烧开，然后一手往水里放面，一手用一个小棍子快速地搅动着，直到把面和水都搅匀搅熟为止。接下来就该需要找纸片了，先找来许多旧报纸，娘总是很有耐心地把那些纸片与布块都一片一片的涂抹上浆糊，然后掀开炕上的油布，把那些抹完浆糊的纸片与布块放在油布下，借助炕上的热量与油布的压力，让它们炕干粘一块粘结实。那些日子，我总是好奇地等着它们快点儿晾干，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它们的样子。

在这些等待的日子里娘也没闲着，又去找鞋底子，有的是买来的，有的是娘亲手纳的。新买来的鞋底也是不能直接用的，还得在上面垫上布块，娘还得在鞋底上面把这些布块缝上。缝的时候可费劲了，得找来锥子、麻绳、顶针、针，开始纳鞋底子，纳鞋底这是做鞋的第四步。纳的时候娘总会找一块布垫在手上，然后用锥子把布块与鞋底上使劲地锥上一个个眼，把捻好的麻绳一次次缝进每个小眼，锥一下还不忘从头发上抹一下，当时的我也不明白为啥每次扎完鞋的锥子都要从头发上抹一下。后来才听娘说，那是为了让锥子的尖借住头油的力量扎的时候通顺些，好扎些。随着刺啦刺啦的麻绳穿过的响声，一摞摞带着彩色布块的鞋底在娘的辛苦劳作中完成。我正要抢着去拿娘手里纳的鞋底看，却见她的双手都是红红的勒痕。我焦急地问娘，疼吗？严不严重？娘轻描淡写地说:“没事的，一会就好了。”说着，娘又毫不在意地缝起手中的鞋底子。

等到这些鞋底做完的时候，鞋面就该亮相了，这是做鞋的第五步。娘从油布下拿出那一张张被压了好几天的鞋面，准备裁剪。鞋样子被娘保存在一本厚厚的书里，她从那本封存已久的厚书里拿出鞋样子，把鞋样子简单地缝在那些晾干的鞋面上，再裁剪出与鞋样一样的图案。等把这些图案都裁剪完了，已是夕阳西下，又到了该做晚饭的时候了。娘忙完了一天的劳作，轻拍一下身上粘着的碎布、线头，匆忙下地又做晚饭去了。一缕落日的余晖洒在娘的身上、脸上，娘那黑黄的皮肤上，有几道被夕阳染得发黄的皱纹，眼神显得有些疲惫，但仍充满着温柔。仿佛，所有的疲劳都与她无关。

随着灶火里柴火的霹雳啪啦声，一顿美味的晚餐——莜面山药各和饭冒着热气就呈现在我们的面前。娘总是做在人前吃在人后，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坐在灶火旁的那个小板凳上，匆忙吃上几口，简单收拾一下，就又开始了她做鞋的营生。接下来就该轮到了上鞋的步骤，也就是做鞋的第五步。说到上鞋，这也是做鞋最辛苦最难做的步骤。鞋底那么厚，再加上鞋帮子也有点厚度，娘在上鞋的时候，看着总是显得很费劲，用锥子使劲地往鞋底与鞋帮边缘上扎，常常累得满头大汗，一不小心还会扎到手上。每当扎到手指头流血了，娘用嘴一吸，然后一吐，就草草了事了。每当看到这种情景，我心里总是酸酸的。

这五道工序都完成了，鞋也就大功告成了。娘拿着这些鞋分给大家，其中有一双特别与众不同的，那就是娘特意给我用旧皮包做的皮棉鞋。鞋帮子的边缘上，沿着一条毛绒绒的小毛条，看起来有一种暖暖的感觉。鞋面最上面，还钉了两个圆圆的小气眼圈，也不知道娘是从哪里鼓捣来的。只记得那个时候，冬天虽然比现在冷，但我的脚从没冻过。每当过年拜年的时候，穿上娘给做的皮棉鞋，心里总是美滋滋的，就连晚上睡觉做梦的时候，都会梦到第二天早上早早起来给亲戚拜年，穿着娘做的皮棉鞋，走过大街小巷，被街上的人们夸赞不停，小伙伴们也羡慕不已。

已有好多年没穿过娘做的鞋了。如今的人们，不是真皮鞋就是运动鞋，可无论穿哪种款式的鞋，在我心里，都比不上娘做的那些鞋合脚舒适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