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
陈晓云
我总琢磨着,要写写家里的几张床。提起笔来,却又觉词穷,翻来覆去咂摸,心里头只漫出两个字——心酸。
那是九十年代的小二楼,刚搬进去时,一楼堂屋砌着张三米长的大炕,家里空旷得很,沙发、冰箱这些物件,连影子都没有。二楼四个房间,只在最里头那间,摆着我们结婚时租房买的旧床。那床早已破烂不堪,留着它,不过是因为家里实在“空不起”,总得有件像样的家什填填屋子。
隔壁邻居家常去串门,看着人家屋里摆得整整齐齐,沙发软和,家电齐全,心里免不了羡慕,却半分攀比的念头也没生出来。回到家,对着先生,半句怨言都没有。如今想来,那时怕不是佛系,是傻得通透。若当年我肯撒撒娇,说几句“想过得好一点”的话,或许能推着他多几分上进的劲头,也不至于让他后来养成了怕吃苦的性子。
家里头第一张正经的床,是南边租客留下的。他欠着房租,红着脸问我:“大姐,这床您要不?不要我就凑钱给您。”我瞅着空荡荡的二楼,点了头。
一米五的床,漆着泛黄的漆,摆在不大的房间里,竟也刚刚好。我给它配了块海绵垫,后来家里第一次简单装修,又扯了块浅黄色的床罩铺上。旁人见了,总劝我:“这旧床扔了吧,看着寒碜。”我却总舍不得——好歹是个能用的物件,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何必糟蹋。
可后来,我是真的厌倦了这张床。只因有个不算投缘的朋友,曾在这床上住过几日。我们好吃好喝地招待,他却总摆着张冷脸,进进出出毫无分寸,全然不顾主人的情面。自那以后,每次躺到这张床上,心里便堵得慌。我总觉得,友谊这东西,得搁在彼此尊重的秤上才称得出分量,若是要拿自己的尊严去换,那便宁可不要。于是,我果断地换了新床。
结婚时买的那张席梦思,早被年月磨得没了模样,床垫塌得不成形。我跟先生念叨:“那谁不是还欠着你钱吗?他家不是卖床的?要不,让他拿张床抵了债吧。”
年轻时的我,傻得很,竟没想过要去人家店里挑一张自己喜欢的。只想着,反正是抵债,价钱相当就成。待到人家把床送上门,我才愣了神——一米八的大床,还带着宽宽的床沿,床头是惨白的颜色,实在不是我喜欢的样子。可转念一想,这好歹是搬进小楼后,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新床,罢了罢了,生活嘛,若是事事都要较真,那点过日子的乐趣,早就磨没了。
床垫是厚厚的软垫,我睡惯了老家的硬炕,躺上去没几天,腰就酸得不行。倒是闺女喜欢得紧,小小的身子蜷在床的一角,另一角堆着她的零食、衣裳,乱糟糟的,却也乱糟糟的热闹。我看着,嘴上嗔怪她邋遢,心里却偷偷笑——年轻时的自己,书桌不也是这般狼藉?可就是在那堆乱纸里,也曾翻出过不少生活的诗意。
这床没睡几年,床头的皮子就开始掉渣。先生说:“要不,找个人重新包层皮?”我摇摇头,床垫都软得不值当了,何必再花钱折腾。从网上花六十块钱,买了个浅灰色的床头罩,往上面一罩,旧床竟也焕然一新,看着还挺有档次。我这人,素来容易知足,这样,便够了。
外孙每次来,最爱往这张床上蹿。踩着软软的床垫,蹦啊跳啊,把这里当成了他的游乐场。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这房间的暖气却最足。我想着,不如也在这屋里睡,可那软床垫实在熬人。便又从网上淘了张五公分厚的椰棕硬垫,本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想到铺上床,竟格外舒服。
如今,每个清晨,我都能在这张床上睡到自然醒。窗外天寒地冻,屋里却暖融融的。睁开眼,瞧见窗台上的绿植,叶片上凝着薄薄的水汽,竟恍惚间,像是望见了江南的春天。
原来,家的模样,从不是靠多贵的物件堆出来的。它藏在一张床的新旧更迭里,藏在那些心酸又温暖的岁月里,藏在每一个醒来时,都觉得安稳的清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