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女钱孟钿曾寓富平
文/康凯鹏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蓦然间，一个女人忽然闯入了我的视界。她的闯入，是典型的穿越，又仿佛冥冥中的约定。
她叫钱孟钿，是清代中叶非常著名的才女。与她相识，起先并非她的才学，而是源于她的夫君崔龙见曾做过我们的父母官。当然，那已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时期的陈年旧事，若不是偶然翻阅当地的史志典籍，是不可能在史海中勾起这缕尘烟的。
钱孟钿
钱孟钿是江苏省武进县人，她生于乾隆四年（1739）。祖父钱人麟做过浙江萧山县知县，不仅熟悉前代掌故及一郡文献，还扶持文教，从事著述，曾请建祠祀，兴复龙城书院，主持筹划纂修武进、阳湖两县县志。他见孙女痴迷诗书才艺，对她的慧敏颇为欣慰，夸赞她是“读书种子”。父亲钱维城是乾隆十年（1745）的状元郎，历任内阁学士、礼工刑部侍郎等职，还是位著名的文人画家。叔父钱维乔是位能诗的举人，与钱维城并称“常州二钱”。母亲金安系贵州按察使金祖静之女，也是位知书识礼、雍容大方的才女。
钱孟钿在文人墨客如蜂蝶群涌的常州府长大，即便待字闺中，足不出户，也能得到非同常人的家庭熏陶。她为钱家长女，自幼生得眉清目秀、聪慧异常。钱维城本就钟爱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孩子，见她如此聪敏更是喜出望外，于是在她7岁时让她进家塾读书。小孟钿不曾辜负父亲的期望，自幼展露出惊人的记忆力与文学天赋，书读过一遍，就过目不忘。她得益于父母多年口授，喜好吟咏，精通音律，尤熟于纲鉴、诸史。有书载她“内庀家政，外襄官事，秩然井然，无或失坠”，意思是说她不仅将家里的家务打理得妥妥帖帖，还能协助丈夫处理公务，不管是家事还是公事，都安排得有条有理，从无差错。
为了方便各位了解钱孟钿，不妨先插入她抵御敌寇的两件事，借以展示她的胆略和智谋。
乾隆末年，大约1794年前后，丈夫崔龙见在顺庆府（今四川省南充顺庆区）任兵备之职时，川东一带土匪蔓延肆虐，崔龙见亲率兵勇出城剿灭。这当儿，钱孟钿突闻匪贼将绕道袭击顺庆城，城内官民惊慌无措。她经过仔细侦查，得知匪贼将从西路来袭，立即派遣守城人等疾驰城西的李渡场，将那里的所有船只停泊于东岸。匪贼赶到后，发现河西舟楫全无，河面水阔难渡，知道城内早有防备，不敢在此逗留，迅速撤逃，方使顺庆城得以保全。
嘉庆元年冬（1796），崔龙见迁职荆州兵备，这时又遇到白莲教教徒起兵反清，围攻荆州城。崔兵备又是身先士卒，亲自出城督饷。彼时烽火四逼，警讯日至，钱孟钿独处危城，面对困局，沉着应对，筹策守御荆州城。她以兵备的身份向僚属发书，主张坚壁清野之议，促收附郭积聚。白莲教众徒侦知城内有备，自觉偷袭无望，旋即遁退。
还有一个有关她的义举的记载。当时，她们由四川乘船回常州，途中路过燕子矶，将船靠岸准备留宿，突然发现不远处一艘渡船侧翻，乘客纷纷坠落水中。见此情景，钱孟钿立即捐钱并招募同船熟悉水性者下水搭救，终使十多名落水乘客得救。那些得救者非常感激，跪谢她的救命之恩，她询问他们，竟然全是进京赴试的考生，也庆幸自己为朝廷挽救了一批人才。
与智勇相比，她孝慈的名声传得更早。九岁那年，父亲钱维城突然患了一场大病，到处请郎中诊治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有越来越糟糕的迹象。这时，她忽然想起古书上有“割股疗疾”的记载，于是趁夜里悄悄割下一块臂肉放入父亲正在煎熬的药液里。这种做法今天看来似乎并无益处，但在那个年代主要表示对亲之孝、对天之诚，或许有祈求上苍之意。次日，家人见她手臂渗血，得知原委，心疼不已。好在父亲喝了有女儿肌血的药液，病情竟有所好转，仿佛上苍的大善、爱女的孝心得以融合，让父亲少受病苦。
再说一段关于她精通音律的典故，这件事发生在陕西西安巡抚衙门。钱孟钿也算是毕沅巡抚的坐上常客，一次在毕中丞府上做客时，偶遇到一位善于弹琴的客人，正乘兴为大家拨弦演奏。钱孟钿听得入迷，陶醉其中，顺口说道，“这位客人所弹琴曲角声多，宫声少。大家欢聚毕中丞府上，欣赏的曲子里却尽是杀伐之音，好像并不妥当，也不知他这是为什么？”毕沅听罢，即刻询问那位弹奏者，原来他是刚从塞外的军中回来的。
能有如此全方位的家学影响，钱孟钿的出类拔萃造就了她一生的诸多幸运，尤其幸运的是嫁给了崔龙见。她跟随崔郎奔走大江南北，始终带着一副官太太的荣耀，不像东汉蔡文姬那样背井离乡，不像南宋李清照那样颠沛流离。在家，她与崔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在外，她同府僚琴棋书画，品茗风雅。她相夫，夫君一生为官清廉，到处堪称循吏；她教子，六子二女个个成才，各有建树。长子景仪进士出身，继承父志，为官清良，理州管县颇有佳绩，官至翰林院侍读学士改广西平乐知府；次子景俨，亦进士出身，官居四川金堂知县、甘肃两当知县；三子景侃为候选布政司经历；四子景偁是国子监生；五子景僖、六子景群皆是增广生员。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吕子班、钱瀚斯，在当时都是门当户对的人家。甚至她的儿媳庄素馨亦得其熏陶，能诗善文，并著有《蒙楚阁集》留世。
我何以如此恭维并重书一位二三百年前的闺阁女子、官家太太？首先源于她留下的绝美诗词，其次是她与关中，尤其富平的渊源和故事。
丈夫崔龙见（1741～1817），字曼亭，他生于山西永济的大门望族、儒士之家，他本人也“有俊才,工诗词，得太白、少陵、温李风格”，才学人品颜值均属上乘。父亲崔琳颇有文名，母亲庄氏是天长（今安徽滁州市内）知县的女儿。
崔龙见少时随父迁居常州，与钱家结为通家之好。乾隆二十三年（1758），他与19岁的钱孟钿结婚。他们婚后的日子过得宛如一首优美的诗篇。应父母挽留，她继续住在京城娘家。第二年，崔龙见与携妻孟钿抵达京师。乾隆二十五年（1760），崔龙见考中顺天府举人，乾隆二十六年（1761），才过弱冠之年的崔龙见又登进士榜，在科举路上可谓连年大捷。
乾隆三十四年（1769），即钱孟钿30岁那年，崔龙见被任命南郑（今陕西省汉中市内）县令，夫妇二人西赴秦地，她开始跟着与崔郎宦游的生活。此后转任富平知县，又历陕西乡试同考官、升州知州、直隶乾州知府、四川顺庆知府、湖北荆州知府，荆、宜两地守道，其仕途可谓通达，一路升迁。崔龙见身有才华，心系百姓，为官清廉，不善与人做无谓的争辩，留得一世清名，也留下了一世清贫。他对生活的感受颇深，看淡功名利禄，世态的变故，乃至多次就任新职，都是垂橐而行。这么一个既有才华，又为循吏的官员，只可惜所传不多，著述无存，仅有题辞五古及《百字令·咏牡丹》词一首附于《浣青诗草》之末，让他跟着夫人钱孟钿沾光得传。
乾隆三十八年（1773）春，三十二岁的崔龙见调任富平，至四十一年（1776）离任，在富平生活的四五年时间，钱孟钿基本完成了她一生重要作品的写作，包括豪迈壮阔的咏史纪游诗《始皇冢》《汉通天台铜人歌》《华清宫怀古》《潼关》《秦中》等，磊落真挚的交游唱和诗《喜竹初叔父至署》《和管韫山外兄留别元韵》，清丽明朗的生活纪事诗《饮食绝句三十首》等。这段时间，是钱孟钿一生里最幸运和惬意的，陪伴她的除了富平县的僚佐，还有叔父钱维乔和表弟管世铭。乾隆四十年（1675），叔父钱维乔携管世铭到富平官舍看望他们夫妇。后来她的堂弟钱味菽、表弟杨与岑也来到富平廨所，这些昔日的诗友又欢聚一堂，作诗相娱。他们晴登频山涉频水，雨品杏果尝柿干，每得闲暇，远观荆山如带，近瞰南湖淼淼，闻稻香熏风，听蛙鼓荷叶。这位才女心驰神往，文如泉涌，或静坐独吟，或相互对句，将绝妙诗篇写在纸上，誊录成集。
钱孟钿《浣青诗余》
钱孟钿长居官廨，她的圈子并不大，接触最多的是师爷僚佐，或者书院山长。她才思敏捷，境界高远，喜好吟咏，笔下生花诗文不断。她的诗以浣花（杜甫）、青莲（李白）为宗，自号浣青，世称浣青夫人。其诗品格高雅，力宗唐贤，诗词享有盛名，著有《浣青诗草》《浣青诗余》《鸣秋合籁集》等十余卷。翻阅她的《浣青诗草》，书中的《频阳官舍对月联句》《中秋待月》《秋窗六咏》等诗词作品，都是她在富平的完美写照。“仙根合向上林栽，昨夜池塘客梦回。好为殷勤探消息，春风十里报花开”，这是她《石川河访杏四首》中之最后那首，引用于此，顺便供大家欣赏一下。
崔龙见就任富平知县后，觉得这里在明代即有张紞、李宗枢、杨爵、孙丕扬四先生名世，清初又有布衣鸿儒、翰林编修李因笃等一大批文人学士，不愧是关中理学名区。位于城下的南湖书院已经创办数十年，只可惜书院太小。他遂即对书院进行扩建，同时又划拨唐元陵、定陵土地一百三十余亩，募得八百五十两白银，作为本金分付富平当地商民，将所收利息用于书院的所有经费。南湖书院修葺完工后，他撰写了《南湖书院增设修金膏火记》并勒碑以记。紧接着，他又从常州延请管世铭任书院山长，使这里再度因书香而繁荣。几年后，管山长由富平赴京应试，曾作《留别诸生六首》，而今大家耳熟能详的“一代孙杨有大名，关中豪杰李天生”便出自这组诗。据清光绪十七年纂修的《富平县志》记载，崔龙见担任富平知县期间，“清修自励明敏任事，吏民咸畏而怀之，尤留心学校，一时文风丕振焉。乾隆四十一年迁职升直隶乾州，慈祥乐易，去后士民思之。”便是对他在富平任职时的最中肯记载。而需稍作说明的是，崔龙见之后的富平知县庄炘，就是他的舅表弟。
崔龙见任富平知县时，钱孟钿的父亲由长安回家，孟钿给他带了许多礼物。老人问她还需要什么，待回江南后再寄给她，她则说，“无他求，只望寄《袁太史诗集》一部。”这里的袁太史指的是清代著名诗人袁枚，也是钱、崔两家的多年故交。袁枚不仅为她题辞“愧无秦嘉篇，报琼频往复”，还在她的诗集《浣青诗草》序言中写道：“有‘嫁得才人苏伯玉’之句。其实，崔龙见很早就考中进士，亦负才名，惜其所传不多耳”等语，并有“而翁南下赋归欤，值我新婚北上初。水面匆匆通数语，怀中正抱女相如”一诗。清代洪亮吉阅览她的诗作后，在自己的《北江诗话》一书中评价她“如沙弥升座，灵警异常”。这些文字绝对不是互相恭维，而是对她发自内心的赞誉，绝对恰如其分，不打诳语。
宋代才女李清照开启了婉约词派，留下了众多词章。当然，除了李清照，历史上的才女不在少数，如汉代班昭、蔡文姬，唐代薛涛、鱼玄机等等，尤其到了清代，涌现出许多颇具才情诗意的多才女子。甚至有好事者如蔡殿齐先生，不惜费心劳神，编纂成《国朝闺阁诗抄》，为那些才女们推广宣传。
斯人已去，斯诗长留。闲时吟诵，感触颇深。尤其伴着窗外秋雨淅沥，床下秋蛩低鸣。没有喝茶的惬意，唯有匆匆提笔，记下此刻心境。
钱孟钿《牡丹富贵图》
END
个人简介:康凯鹏,富平人，陕西省作家协会，渭南市作协理事，富平县作协常务副主席，鲁迅文学院陕西中青年作家高研班、西北大学百优暨中青年作家班学员。1994年开始发表作品，获得省市级以上文学奖项十余次，现为《富平县志》编辑。出版有长篇小说《贾岛传》、散文集《拾麦穗》，编著有《当代富平诗文选粹》《富平年鉴》《富平大事记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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