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渡江买竹记
李宏木
1968年秋季，年仅16岁的我。父亲在国营工厂上班，为了利用工作之余编织一些竹器制品变卖，赚点手工钱补贴家庭开支。父亲的篾匠手艺在附近几十里乡间闻名遐迩，他编织的到河里洗莱用的筲箕、竹篮子十分抢手。但编织的原材料青竹竿，在我们家乡和县买不到，必须到芜湖市的竹子供应场地去购买。
芜湖市离我们家虽隔百余里，但中间隔着长江。到芜湖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渡江轮船。每天凌晨，南京市下关客运码头有一班始发到芜湖的轮船；芜湖客运码头也有一班始发到南京下关的轮船。一只叫305船，一只叫303船。
父亲在工厂上班没有假期，母亲在生产队务农更走不开。父亲酝酿再三，还是想让我去芜湖买竹子。他问我：“想让你去芜湖买竹子回来编篮子卖，你敢不敢去？”我初生牛犊不怕虎地说：“敢！”父亲又问：“你怎么样才能把竹子买来家？说给我听听。”
我思考片刻答道：“我在石跋河轮船码头上船，到芜湖码头下船，在旅馆住下，问当地的竹行在哪里，到竹行把竹子买好，运到轮船码头，装上船运回家。”父亲听后满意地点点头说：“不错，就是这样办就可以啦。”殊不知，后来的过程比想象复杂多了。
我怀揣买竹子的钱，把它藏在卫生衣内侧口袋，用别针别好，严防扒手。从和县卜陈集的石跋河码头上船，当天南京开往芜湖的是305船。上船后，只见乘客都找地方安顿入睡，而我却十分好奇，循着驾驶舱的轰鸣声望去。当我靠在船舱舷梯门口向下张望时，听到一声洪亮的问话：“小鬼你在看什么？该不是想搞破坏的吧？！”
我说：“叔叔，我看这船上的马达声轰隆轰隆的好玩。我是好孩子，不是坏人。”他觉得我蛮可爱的，就说：“你是好孩子，那就下来玩，叔叔教你开轮船。”我说：“谢谢叔叔！我不下去，给干部看到啦挨骂的。”他笑着说：“你还怕干部？我告诉你吧，我就是这里最大的干部，是这只船的船长。这该不怕了吧？”
我听后高兴地下来船舱，坐到他身边。他问：“你乘船到哪里去？”我说去芜湖。他问：“你到芜湖干嘛去哇？”我说去买竹子。他说：“你一个小孩家，敢跑到芜湖买竹子，你家大人怎么放心的呢？”我说：“没关系，我能把买竹子的事给办好！”他立刻说：“你个小鬼口气还不小呢。我问你，你把竹子买好了怎么上船？每天早上检票上船时间很短，你的竹子怎么上得了？轮船就要开了。”
今日芜湖
我机灵一转说：“叔叔您不是船长吗？那叔叔您就帮我这个忙。我今天晚上到芜湖，明天把竹子买好，让板车拖到客运码头。您和在驳船上工作的叔叔阿姨打个招呼，我提前把竹子存放在轮船码头的登舶上。”他听后摸着我头说：“聪明的小鬼。叔叔就帮你这忙吧。今天船到码头后，你一直跟着叔叔，晚上不要住旅馆了。明天把竹子买好拖到码头，提前送到驳船上，我和工作人员打好招呼。但要把竹子堆放好，不要碍别人的事。后天开到南京的船正是叔叔开的305船，靠岸后还没上客时，你找人帮忙把竹子装在轮船尾部空闲处就可以。”
我听完这一整套预设方案，高兴得连声说谢谢叔叔！并有模有样地站起来，抬起右手敬礼！此举把叔叔惊得瞪大眼睛：“这就奇了怪了吧，你怎么知道叔叔是转业军人？还向我行军礼啦？！”我说：“叔叔是转业军人我并不知道，敬礼是跟电影上的小八路学的。”
晚上5点多，轮船停靠芜湖客运码头。我跟随叔叔来到一户人家，一进门就傻眼了：屋里有两个熟悉的小姑娘，老大叫马克翠，老二叫马克鲜。老大对我们非常熟悉，一边喊船长“大伯好”，也喊我“大哥好”。我问她们：“你们怎么到这里来的？”姐妹俩异口同声：“这是我奶奶家。”原来她们是我们周集街上马医生的两个女儿，老大十三岁，老二十一岁。她奶奶是船长的婶婶。知道这层关系后，我就改口称呼“马叔叔”了。
奶奶从厨房出来时，我亲热地喊“奶奶好！”奶奶高兴地说：“几年没见到你，已经长成大小伙啦。”马叔叔见到我们这么亲热，摸着我的头说：“小鬼还真的是有缘啊！到芜湖来还能遇到这么熟悉的人！”他从口袋掏出5块钱给我：“你到商场替我买两瓶啤酒来。”
接过钱我就朝门外走去。两个小姑娘跟奶奶说：“我们也陪大哥一道去买酒。”奶奶说：“也好，你大哥对地方不熟，不要走丢掉了。”俩小姑娘一蹦一跳地跟着我来到一家商场。买好酒后，她俩说：“大哥我们两个躲起来，看你还认不认得奶奶家。”说着就一溜烟跑不见了。
我走出商场门，辨不出来时的路线，朦朦胧胧地向右边走。走到马路下坡时，感觉到不对劲——因来时没有走坡道。我停下来思考片刻，回忆跟马叔叔走进大门时，留意到外边有一个“大众电影院”，就问一位阿姨到大众电影院怎么走。阿姨告诉我：“你走的方向反啦，掉过头来一直往前走就到。”我拿着两瓶啤酒返转回来，走到奶奶家时，只见奶奶与马叔叔正在训斥姐妹两人。我装着若无其事地说：“奶奶叔叔放心，我只觉得城市的晚景好看，就多溜达一会儿了，没关系！不会耽误叔叔喝酒的。”他们听后也不知道我当时真的迷路了。
吃晚饭时马叔叔问我：“小鬼喝不喝点啤酒？”我一闻一股怪味，就说：“谢谢马叔叔，这味道不好闻，我不喝。”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向竹子市场奔去。把竹子买好，请板车师傅拖运到轮船码头。找到工作人员，说是马叔叔安排我来存放的，明天随马叔叔的轮船靠驳船时搬上船。工作人员说：“知道了，马船长打过招呼了。”我和搬运工把竹子堆放好在驳船顶端，离开码头回到奶奶家。
第二天凌晨，我告别奶奶早早来到轮船码头，购好船票，跟检票人员说明情况，提前检票进入码头到达驳船上。一会儿305船缓缓向驳船靠来，靠稳后我迅速将竹子一捆一捆搬到305客船的船尾外边。当客船鸣笛离开芜湖码头时，我才扶着舷梯来到马叔叔身边。
从芜湖到石跋河码头大约下午一点钟。行驶中我与马叔叔有说有笑，主要话题是“你长大了准备干什么？”我回答：“我长大要当兵去。”交谈中他时不时夸奖我：“有志气！是个机灵的孩子！”
当客船停靠在石跋河码头时，我来时约好的板车搬运工早已等候在驳船上。船靠稳后，我与搬运工火速将竹子从305船搬到驳船上。当305船离开石跋河码头时，我静静地向缓缓驶向南京方向的客船挥手致意，心里说：“马叔叔，谢谢您！”
我与搬运工把竹子装上板车捆绑好，他在前边拖，我在后面推，艰难地行走在回家的土路上。顺利将竹子运至家中，父亲从工厂下班回来时，高兴地连夸：“我们家的木子真不错！”而我心中美美的，感觉自己像个凯旋的大将军似的。
现在回想起此事都有点后怕。假如不是自己机灵，巧遇马叔叔，这次到芜湖买的竹子真不知道怎样才能运回家中。光阴似箭，转眼五十多年过去，这次芜湖采购竹子之事，永远停留在我的记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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