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瓒在当下驱利的意识洪流下已被理解为咫尺过亿的画家。实际仆之认知为:倪瓒是乱世的隐者,高才的诗人,孤独的流浪者,奇崛独立的书家,业余弄笔怡情的画家,懒散品高的鉴赏家。目前对倪瓒的书法理解盲区甚多,而且对其生卒年月更是有多种说法。按现在商业思维的理解,实在有损亿元画家的逼格和名声。

一 倪瓒书风图演

倪瓒其实也是个鉴藏家,现存宋元名迹都留多有他的题跋。他不但慷慨以高价收购朋友递来的书画以解其急,也常兴然与友共赏佳迹并乘兴题跋。

他题跋过的作品有赵孟頫《过秦论》《轶事帖》,钱选《牡丹图》《浮玉山居图》,陈汝言《荆溪图》《孟郊诗意图》《仙山楼阁图》,龚开《骏骨图》,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此处仅举一图为例,辽宁博物馆藏李成《茂林远岫图》题跋极为从容精到,意识飘逸,松紧自如,倪瓒时年63岁。

北宋 李成 茂林远岫图 绢本设色 45.5*142.1厘米 辽宁博物馆藏

倪瓒《茂林远岫图》题跋

跋文中的“卢氏楼”当是指他的友人卢山甫家。倪瓒与卢山甫交游时间很早,《六君子图》就是1345年在摇荡的舟中,卢山甫求画并举篝而画成的,那年倪瓒43岁。

倪瓒最晚作品是现藏台北故宫的《竹枝图》,为1374年之作,时年72岁,也是现存可查最晚的绝笔之作。

(上)元 倪瓒 六君子图 纸本 水墨 61.9*33.3厘米 上海博物馆藏 (下)倪瓒《六君子图》题款

从以上跋文题款中都可以观察到倪瓒书风的变化,即表现为从唐代欧阳询长瘦型结体转为汉晋方块结体的过程。欲详也可参照前揭:吉春阳丨 过亿的午餐——再说说倪瓒《江亭山色图》

元 倪瓒 《竹枝图》题款 1374年

二 倪瓒生卒年月

关于倪瓒的生卒,现存文献及研究有多种说法。由于周南老为倪瓒写的《倪云林先生墓志铭》只记其卒年为洪武七年十一月十一日甲寅,即1374年。因不详生年,故现今对其生年的考定多以此生年为推断依据。

首先,胡公寿录、沈世良辑《倪高士年谱》认为:倪瓒“大德六年,时年二岁”,“洪武七年甲寅,时年七十四岁”。同时说他:“十一月十一日甲子竟以疾卒。”也就是说该谱认为:倪瓒1302年生,1374年卒。这是与周南老《元处士云林先生墓志铭》的卒年记录一致。

元 倪瓒 竹枝图  纸本 水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1374年

吉春阳|倪瓒的书趣及其生卒年月日考

其次,现代文学史著作也有观点。隋树森《全元散曲》、张月中《全元曲》都认为:

“倪瓒(一三零一-一三七四),幼名明七。初名珽,字元镇,号云林子、荆蛮民、风月主人、沧浪漫士、净名庵主等。又尝变姓名为奚元朗,字玄瑛。”除了生年,卒年与《倪高士年谱》的观点也是一致的。

再次,对上述观点陈传席老师《中国山水画史》有不同看法。他认为,周南老是倪瓒同城好友,其《倪云林先生墓志铭》比较可靠,倪瓒“洪武甲寅十一月十一日甲子,以疾卒,享年七十有四。”即倪瓒卒于1374年是可靠的。但其《中国山水画史》又依倪瓒诗跋小叙,推断其生年应为1606年,享年69。这与普通认为的倪瓒享年74岁有矛盾。

其四,清修《梁溪倪氏宗谱》给我们带来新的认知可能。据其世系,倪瓒为倪氏南渡支七世。世表云:

“明七 讳赞,字元镇,号云林,私谥清孝。生元大德六年三月初三,卒明洪武八年乙卯十月十六。所著有《清閟阁诗集》传世,崇祀乡贤尊贤两祠、

惠麓专祠。配蒋氏,子二,孟羽、季明,孟羽𠻸明一为后。葬芙蓉山。原谱:生大德六年壬寅三月初,卒明洪武八年乙卯,寿七十四。及周南老葬志、朱平涵清贤传,俱云卒洪武甲寅。张端墓表又云:生大德六年三月三日,卒乙卯年十月十六。寿俱云七十有四。锡山旧志则云:年六十有九卒。各有不同。姑从原谱。”

《梁溪倪氏宗谱》书影 国家图书馆藏

结合以上诸说及谱牒记载可知:

一、《梁溪倪氏宗谱》倪瓒生年为:元大德六年三月初三,该年为壬寅虎年,即公历1302年4月1日,这个生年记录详细,具有他说不具备的信息,可以采信。胡公寿、沈世良《倪高士年谱》说他“大德六年,二岁”,按古人习惯此处实际是指其生年。年谱作者的判断实也无误,故倪瓒生年为1302年。

《梁溪倪氏宗谱》书影 国家图书馆藏

二、隋树森、张月中两位元曲专家大概根据《倪高士年谱》,按现在的计龄习惯将倪瓒生年上提了一年,定为1301年,满足了倪云林享年七十四的计算。而他们关于“明七”为倪瓒幼名的观点,也与《倪氏宗谱》“明七”的谱名形成互证,惜其未见倪谱原文,误将倪瓒生年提前了一年,但增加了《倪氏宗谱》记录的可靠性。

三、陈传席先生采信的是《锡山志》“年六十有九卒”的观点,他结合周南老写的倪瓒墓志死于1374年的叙述,再结合倪瓒诗叙,从而推断出了倪瓒生于1306年的结论。此说虽有逻辑,但与倪瓒年谱与倪氏宗谱的记录有较大冲突。

四、《倪氏宗谱》记录的倪瓒生于1302年是可信的,其卒年定为1375年也不为过。

五、然而,据前述倪瓒现存最晚的作品《竹枝图》,作于洪武七年甲寅(1374年)二月,现存台北故宫博物院。另据《倪高士年谱》记载,其最后的诗作是写于六月廿八日的《听甘白弹琴》一诗。该年八月十五中秋,他参加好友姻亲邹惟高的赏月宴,因脾疾戒饮,后病情加重于该年年底去世。因此,周南老写的墓志的情况是可信的。

另按古人农历计龄习惯,加上元明王朝更替,年号变更造成的加龄,说倪瓒寿七十四并无问题。而按公历计算,他实际享年72周岁。因此,将倪瓒卒年定为1374年最为合理。

六、张端所作为墓表,但滞后于墓志的写作时间。古人葬礼跟现在不同,棺椁最后入土的时间与实际死亡时间,少则三月,多则一年。官员因等待政府追赠,拖延的时间有可能更长。故张端墓表实际记录的是下葬后墓地落成的时间。这也可以从周南老《倪云林先生墓志》记倪瓒入土时间省略为“某年某月某日”得到理解。所以《倪氏宗谱》记倪瓒卒于1375年,并不可采信。

综上所述,本文认为:倪瓒生于元大德六年壬寅三月三日,即公元1302年4月1日;卒于明洪武七年十一月十一日甲寅,即1374年12月14日,不知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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