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无法在艺术史中谈论自己的角色,因为我们在那部历史里根本没有扮演角色。”
从消失到现身 一种“反-档案”的姿态
如果你翻开西方美术史,从文艺复兴到近代,几乎看不到黑人的躯体被庄严而细致地描绘:要么作为边缘的“他者”,要么在刻板的种族题材里被戳成符号。
而马歇尔挑选了一条“颠覆式对话”的路径:他与六个多世纪以来的具象绘画传统持续“对话”,并以他自称的 “反-档案” 策略,将黑人形象重新置入那条被裁剪、被遮蔽的叙事之中。
用他自己的话说:在传统图像银行里,黑人身体几乎“缺位”。他决定用画笔把“缺位”变成“存在”——以极其丰富、带有历史意味的视觉语言,持续地把黑人放回那个被想象、被遗忘、被抹去的“历史版图”里。(Jack Shainman Gallery)
他/她/他们:深黑,是一种张力,也是底气
马歇尔标志性的“超浓黑”(ultra-black)人物,是他最具识别性的视觉母题。那是一种不是“黑暗”的黑,而是“黑色的色度”:一种富于层次、可被解读的“在场”。
在他笔下,黑人的眼睛、嘴唇、体态、布景、符号共生——它让观者意识到:黑不仅是色调,更是经验、历史、情感的承载。
正如他自己说的:
“当你说’黑人’、’黑人文化’、’黑人民族史’时,你必须展示这个黑。你必须证明,黑色不只是黑暗,而是一种可以被观看、可以被解读的颜色。”
这样的主张在“画面里没有受害者”的策略里得以落地:他努力避免将黑人身体描绘为纯粹的受难者形象,而更渴望表达那种“有 agency、有张力、有尊严”的存在。
生命之路:从伯明翰到洛杉矶,再到芝加哥的“画史修正”
要理解他的诉求,必须回到他的成长与轨迹。
- 他1955年生于阿拉巴马州伯明翰,正值美国南部在种族、民权斗争的火药桶期。
- 1963年,他随家人迁至洛杉矶的 Watts 社区,此地不久后便发生著名的种族骚乱。少年时期接触社会不公、社区磨难的记忆,成为日后作品中“人的在地性”的底层动力。
- 在洛杉矶的学习阶段,他遇见并深受社会写实传统画家 查尔斯·怀特(Charles White) 的影响,怀特从主题到力量都为他树立了典范。
- 他在 1978 年毕业于奥蒂斯艺术学院(Otis College of Art and Design),之后获得荣誉博士学位。
- 1987 年,他移居芝加哥,此后在当地建立他的艺术基地,也将个人经验与中西部美国的社会结构打通。
- 多年来,他不仅是画家,亦曾出任大学教授、公共艺术项目创作者、壁画设计者……他把自我从“创作者”扩张成一种社会介入者。
他的展览之路也像他的命题那样,有 “返场” 的意味:
- 2016 年,他的首次大型美术馆专题展 《Mastry》 在芝加哥当代艺术博物馆开幕,后赴纽约大都会美术馆布劳耶分馆、洛杉矶当代艺术博物馆展出,确立他在当代艺术界的“巨匠”地位。
- 他作品被多家顶级馆藏纳入: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oMA、美国国家美术馆、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哈林工作室博物馆等。
- 2015 年,他在纽约高线公园创作大型壁画,这是他首次在纽约受委任进行公共艺术创作。
- 他曾两度入选威尼斯双年展(2003、2015)、两度参加卡塞尔文献展(1997、2007),也多次出席惠特尼双年展等国际大展。
这些展览不仅是形式上的成功,也象征着他一步步把那些被边缘化、被忽略的声音、被涂黑的身体,逐渐带进公众视觉和话语系统里。

作品里的张力:日常、符号与跨越式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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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型 / 系列 |
作品或主题 |
表现策略与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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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场景插入“高史”语境 |
如《De Style》(1993),理发生、理发店、顾客聊天等日常场面 |
他把“理发店”当作一种公共仪式,把平凡生活“拉进”艺术的尊严语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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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叙事 / 向历史致敬 |
“The Lost Boys” 系列、Souvenir 系列 |
他用“黑身体”指向失落、纪念、断裂,也让历史人物与现实经验形成张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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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雕塑 / 公共艺术 |
他在爱荷华州得梅因市创作的《不朽的旅程》(A Monumental Journey) |
让公众空间成为承载黑人历史与记忆的场域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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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语境挑战 |
他近期在伦敦皇家学院个展中,探讨黑人奴隶贸易中的“黑人参与者”伦理复杂性。 |
在这些作品里,符号、比喻、跨时空转换成为他叙事的工具:一张黑色的脸、一把镜子、一首从广播里飘出的歌词——都可能是他“让画面说话”的支点。他不做画中的旁白,而是设定一个可被阅读、可被进入、可被质问的画面结构。
为什么我们还要读马歇尔?为什么他能“出圈”?
在今天这个时代,“可见性”与“叙述权”是艺术话语场里最核心的议题之一。马歇尔的生成,不仅仅是黑人艺术史的一段宣告,更是一种再铸公共视觉秩序的实验。
- 视觉正义的启示
我们习惯从西方美术史里“看美、看形”,却少被教导“谁被看见”“谁被消失”。马歇尔让我们重新问:谁是画面里的主人?谁是被边缘化的“缺席”? - 历史的复杂性与审视力
- 他不是把黑人“英雄化”成图腾,而是在复杂与矛盾中揭露身体、文化、历史的张力。正如他在新作中描绘黑人在奴隶贸易体制中可能的角色冲突——这是对传统叙事禁忌的突破。
- 日常美学的压迫反击
他选取理发店、客厅、郊游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题材,把它们“放大”为有历史感、有重量感的绘画主题。换言之:生活本身就可以是“史诗场域”。 - “出圈”的可能就在于共鸣 & 解构
他用熟悉的符号(家、镜子、家具、布景)引入观者,再在那熟悉之下埋下张力,让更多人通过感性进入到对身份、历史、平等的思考中。
当你下次在画廊前、在书页里、在公共艺术前驻足,不妨问自己一句:在这幅画里,谁被“看见”?谁还在等待被“拉回去”那个本该属于他们的视界?马歇尔用他的黑色光芒告诉我们:那道门一直都在。
“Black painters have done all kinds of work. It’s the treatment of forms they engage in — that’s what determines the value of the work, not whether you call them a black artist or not.”
“黑人画家做过各种各样的作品。但决定一件作品价值的,是他们如何处理形式 —— 而不是你是否称呼他们’黑人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