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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晚明书家张瑞图行草书的师承脉络以及书风形成缘由，向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清人梁巘曾言：“瑞图行书初学孙过庭《书谱》，后学东坡草书《醉翁亭》。” 又云：“孙过庭草书《千字文》结体方扁，一意遒厚，与世传《书谱》信笔所之如不作意者迥别，二水殆袭其体而少加险纵耳。” 近人张宗祥则分析道：“张二水解散北碑以为行草，结体非六朝，用笔之法则师六朝。”
一、张瑞图的传统师承
（一）张瑞图《草书千字文》与孙过庭《书谱》的关联
人们之所以对张瑞图独特书风的来源深感困惑，实因他的典型行草书与传统法书之间，仿佛横亘着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缺乏明显的联系与承接。在张瑞图步入成熟阶段的书作中，几乎寻觅不到先代风格的蛛丝马迹。并且，在其个性风格形成之前，可供追溯的 “过渡式” 书迹凤毛麟角，致使我们难以探寻到张氏取法前人、融会变化的确凿证据。
张瑞图的书学生涯，一般可划分为三个时期。天启元年至崇祯元年为中期，此阶段之前与之后分别为早期与晚期。在天启朝之前，也就是张氏中期典型书风尚未定型之时，其行草作品如《杜甫渼陂行诗卷》、《张瑞图李白望天门山诗轴》、《杜甫秋兴诗卷》等，风格较为 “传统”，鲜见叛逆性的写法，与后来中期所形成的典型书风相比，可谓大相径庭。这无疑给我们分析其风格的承续与关联性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然而，有一件或许被众人忽略却意义非凡的书作，即书于天启三年（1623）的《草书千字文卷》，或许能为我们在张瑞图的个性书法与传统之间搭建起一座沟通的桥梁。这件藏于香港的草书作品，在张瑞图的众多书作中显得颇为独特 —— 它兼具 “个性” 与 “传统”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貌。
其中的 “传统” 写法，饱含着对《书谱》的深厚情结，可作为梁巘 “师承《书谱》说” 的有力例证。此外，我们还能从中挖掘出更多有关张瑞图师承前代法书的宝贵信息。因此，《草书千字文卷》堪称分析张瑞图书风渊源的关键切入点。
该卷《千字文》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书写状态：传统风格与个性风格交替呈现，圆转流畅的线条与刚劲挺直的折笔轮番登场，圆厚粗重的中锋用笔与尖利直挺的侧锋用笔不断转换。
此作与之前两年（1621）的《感辽事作诗卷》、之前一年的《张瑞图李梦阳绝句》、《辰州道中诗卷》以及同年的《草书木兰诗卷》等相比，风格差异显著。《千字文》较为集中地展现出张氏研习《书谱》的痕迹。张瑞图曾表达过对唐代孙过庭的崇慕之情：“孙过庭论草，以使转为形质、点画为情性，此草书三昧也。旭素一派流传，此意遂绝。余于草书，亦少知使转而已，情性终不近也。”
孙过庭所提出的草书创作审美思想，同样也是张瑞图梦寐以求、孜孜以求的艺术境界。由此可见，张氏极有可能将《书谱》奉为主要的学习楷模之一，《明张瑞图草书千字文卷》便充分彰显了借鉴《书谱》的种种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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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多单字形态与《书谱》单字极为相似，诸如 “兰”、“殊”、“熟”、“圆”、“必”、“罔”、“霜”、“雲”、“调”、“祀”、“抗”、“在”、“贵” 等字。在张瑞图的众多书作里，恐怕再难寻见如此明确且数量众多的笔迹，能这般直接地佐证他对古人笔法的借鉴。恰似古人云：“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 张瑞图对《书谱》单字的模仿，正是力求在形似中探寻古人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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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谱》中存在诸多转折后的横势画，例如提手旁钩后向上带出的横画或斜横画，常呈现出中部粗肥、两端细尖的形态，正如钟民丰所形容的 “柳叶形” 笔画。此独特写法在张瑞图的《千字文》卷中大量涌现，并且在他的典型书作里得到进一步强化，演变为强调线条中实沉稳的标志性写法 —— 重笔中粗横势画。这一 “柳叶形” 细节对于张氏独特书风的形成意义重大：它不仅构建起厚重扎实且富有力度的线型，更为张瑞图书法特有的突出横势画结构以及 “叠层横线” 布局奠定了基础。诚如包世臣在《艺舟双楫》中所言：“古帖之异于后人者，在善用曲。” 张瑞图对 “柳叶形” 笔画的运用，正是在传统笔法基础上的创新与发展，使其书风独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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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字文》采用标准今草结构，点画简洁明了，字与字之间较少相互连属，与六朝隋唐时期单字独立的小草传统一脉相承，同时也与《书谱》的结字及行款布局特点颇为相似，而与张氏典型行草那种繁密、局促的挤压式结体及布局方式截然不同。这种结构布局，体现出张瑞图对传统小草书法的继承，在简洁中蕴含着古朴的韵味，犹如古人作书，追求 “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 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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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锋行笔、圆笔曲折是《千字文》“传统写法” 的一大特点，此特点与张瑞图书法典型的直折硬转形成鲜明对比。由此可见，张瑞图在书法创作中追求如同《书谱》那般方圆兼施、直曲互补的艺术效果。《书谱》中许多字左部粗重的竖势笔画也对张氏产生了影响，在《千字文》中，左侧点线常常显得粗厚，在厚重感和曲势上甚至超越了《书谱》。这种对传统笔法的吸收与变化，展现了张瑞图在书法艺术上的探索与追求。
综上所述，这些特征充分表明孙过庭草书所具备的流润与法度对张瑞图的影响依旧存在。然而，该《千字文》卷显然并非其风格形成之前的摸索或尝试之作 —— 至少在两年前，作者便已创作出风格较为定型（且较难察觉传统痕迹）的新作品。因此，《千字文》（尤其是其中的 “传统写法”），不妨视作张瑞图对之前借鉴传统的一种回味，亦或是在其成型风格之下的一种 “练笔”，是他在传统与创新之间不断探索的见证。
（二）张瑞图与六朝唐宋明诸家的关联
除了《千字文》中蕴含的《书谱》意味，我们还发现了它与智永《千字文》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智永的草书，在笔画运用上丰厚粗满，这种独特的笔画形态，尤其是左撇与左直画，对张瑞图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张瑞图笔下的单字与智永单字的相似之处，绝非偶然巧合，这恰恰反映出张氏对王羲之 – 智永 – 孙过庭这一传承脉络的延续与承袭。诚如古人云：“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 张瑞图在继承这一系书法传统时，注重形神兼备，力求在笔画形态与精神气质上都能汲取前人之长。
张光远认为张瑞图书法以学习王羲之为主体，何炎泉也指出张瑞图在万历时期的书法 “隶属于传统的二王帖学体系”。与张瑞图同时代的姜绍书，对其书法作出评价：“（瑞图）书法奇逸，于锺、王外辟一蹊径，亦颠、素之云仍也。” 这是较早对张氏书法进行议论的观点之一，认为张瑞图不仅继承了钟繇、王羲之的书法传统，还开辟了自己独特的路径，同时也承袭了张旭、怀素的大草传统。何炎泉同样认为张瑞图的草书与怀素草书存在关联。在张氏的《草书千字文》《杜甫秋兴诗卷》等作品中，确实能够看到怀素式草法的影响痕迹，例如《千字文》里的 “沙”、“万”、“极”、“禹” 等字，皆可寻觅到怀素草书的笔意。
此外，张瑞图的一些单字与米芾的风格颇为接近。以《千字文》为例，其中的 “牒”、“顾”、“答”、“佳”、“妙”、“据”、“连枝” 等字，不仅在这一作品中，在张氏的其他书作里也能发现与米芾相似的用笔与结字特点。这种相似性表明张瑞图在书法学习过程中，对米芾的书法风格有所借鉴与吸收，正如黄庭坚所说：“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 张瑞图在借鉴米芾的基础上，逐渐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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