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木寨位于鄂渝交界的利川县谋道镇，谋道镇当地人叫它“苏马荡”。“苏马”土家语老虎的意思；荡，浩荡，平坦宽阔的水面，这是土家话和汉语的双重融合。我在清晨到达苏马荡，这是一个很繁华的集镇，人口众多，楼宇林立，街面上已经没有丝毫的少数民族面貌。人们的穿戴衣着，建筑的外在形式，商店的售卖货物，街头的小吃铺位，和祖国其他区域的市镇相同。汽车站很小，都是到周边乡镇的小巴，等了片刻，车就来了。据说十几分钟就有一班车，可见今天交通之便利。
鱼木寨建在一处山头上，经过一条狭窄的道路，看着就像悬桥一样，才能到达寨门。我在意大利游走的时候去“天空之城”白露里治奥，也是经过一道石桥到达城内。不过白露里治奥是两千多年前的古迹，现在几乎没人居住，只在旅游旺季才有游客到访。而鱼木寨是明清时代的聚落，距今也只有四五百年，两者的历史不可比，唯有能比的就是都已荒废，到了夏季人烟多了起来，我就是趁着这个时候来凑个热闹。
在夏天显然还是有络绎不绝的游客，都是偕老带幼全家出游。寨门全石垒砌似雄关伟立，高约7米，宽约5米，还有年代久远的木门敞开着。寨门两层，内有楼梯。外面看却是完整一面石墙，只是在二层处有四个射击孔。现在里面的值守室改成了小便利店，穿堂风哗然而过，倍觉凉爽。
初来，也不知其内深浅，打听寨内最有名的“双寿居”怎么走，便利店正在吃泡面的姑娘手指道路尽头，告诉我步行十分钟就到。我来之前查资料，双寿居是寨内规模最大，最豪华的墓葬，清咸丰年间，本地的首富成永高历时四年修建完毕。走到半途，下岔路，就有凋敝房屋数间，先经过一个方型如须弥座一般的石头丘墓，过土坯房子前行，就见一处石筑院墙，依稀能看到里面还有高大的石刻雕件。院子周围蒿草茂盛，再外围就被玉米地包围。还有半个月就要收摘了，一根杆子上结了两三个穗子，密集地杵着，像在保卫村庄，像在给村庄续上生命的粮。
院门阴刻对联，上联“龙藏鱼木寨”，下联“穴居阳和湾”。压顶的是一种类似于欧式拱券的石头雕刻，两侧还偏偏生出了石质鸱吻一样的物件。中间像皇宫门匾额一样竖写三个真书大字“自在堂”。对面院门结构于此相同，字曰“逍遥亭”。至于各种人物、瑞兽、祥纹镌刻的满屏都是，气派得很！只是但凡有人像的地方都是一凿子将头削掉，这是文革时的政治遗产。
双寿居是三门两院空间结构，也就是去住宅先要经过右侧的墓穴。墓穴自成一园，也有门洞，和院门一样，上面是拱券式，石头雕成垄瓦状。中间还是竖排匾额三个字“双寿居”。匾额旁小小的雕有持如意的天官。画面繁芜，十分精美。“双寿居”墓以书法绝美闻名，我细看其中文字——势沉力雄，结体圆润，笔法婉转，刀气透石，都是以前巴东文人书写。文章、对联寓意也好，还有《南阳柴夫子训子格言》石刻，柴夫子是南阳何时之人，无稽可考，我是南阳人，今日又来游，很有新鲜亲和感。这是土司制度崩解以后，中原文化进一步和土家族文化融合的实证。
进了墓园三米就是主墓室。墓碑藏于龛中，上面层层叠叠重楼造型，似阁似亭，非塔非庐，是我从没见过的民间坟墓样子。就是官修大墓，也甚少见到如此气势恢弘的堂皇面貌。
这似阁似亭的石结构中间雕着三个字“窀zhūn穸xī堂”，也就是墓穴的意思。各种透雕、线雕、浮雕、阴雕；各种仙人、渔夫、猛兽、奇物让这座大墓如同方外世界，得无异乎？墓碑上墓主人名字赫然，这是夫妻合葬墓，墓的座山朝向都标明，子孙女婿都列名，这在当时是大家族。
查了一下资料，得知成永高祖籍湖北麻城，明洪武二年（1369 年）家族辗转迁入川鄂交界的鱼木寨。至成永高祖父一辈，家族已在当地立足，但父亲早逝，由祖母抚养长大。道光辛丑年（1841 年），32 岁的成永高与兄弟分家时仅分得少量田产，此后通过购置土地迅速积累财富。20年时间，他以 12502 串铜钱（约 8700 两白银）购置 28 处田产，加上继承和典当所得，总资产达 “弍万有零”。至晚年，其财富更增至 “数万余金，置业数千余契”，成为寨中首富。
这是一个很有商业投资意识的人。迅速发家，也知道守财必须和个体的社会地位、影响力相匹配才能成功。他活着的时候通过捐资修缮成氏宗祠而获得家族控制权，又通过对外联姻、参与社会事务而与本地大家族建立对等关系，深度融入权力结构，成为士绅阶层代表人物。财富和权力结合才能让财富更稳定，而权力又能使财富更加升值，这好像是古往今来社会财富分配的普遍逻辑。
城池固若金汤，私蓄兵丁以防财产被劫掠，逐渐形成地方割据势力，这就是当年少数民族“土司”的存在方式。鱼木寨名字的来历也是因为土司之间的械斗，据闻以前有马土司守寨，谭土司攻城，双方争夺，谭土司久攻不下，马土司为了证明寨中粮草食物很多，故意将活鱼自上而下投掷在攻城方所在的树上，于是谭土司叹曰：“攻此寨如缘木求鱼”，由此得名。
雍正年间“改土归流”，这是中国行政治理史中的大事，废除世袭的“土司制度”，代之以由中央政府委派、定期任免的“流官”治理，直接削弱了土司的权力和割据现状。今天寨中以向姓为主，最后一代土司名叫向梓，他和成永高大约同一时代，虽然丢掉了“土司”名号，但地位依然是寨中最高。
向梓生前乐善好施，获朝廷“赐赠九品封典”，其子向霖斋为清代国子监生。他的墓也是气派非常，碑亭顶部形似秦汉文官冠帽，又似佛教的“毗卢塔”。四柱三层结构嵌赭红色“皇恩宠锡”匾额，楹联“鱼目常醒临吉壤，螺峰层出拥佳城”将山水意象与人生哲思融为一体。墓上金漆涂饰，远望如五彩楼阁，形状怪异，不拘一格，完美地凸显了土家族人“重死轻生”的人生理念。
顺着林荫路向前行走，山间突然寂静，四周杉柏如箭，蝉鸣不息，阴晴不定，隐有闷雷，更让人心有不安。可能这寨子里特殊的“人鬼”关系着实令人不适，也或者对于陌生环境的担心造成的急迫抽离。所幸很快就绕过林间回到主路。一个瓜摊旁四十多岁的摊主和我打招呼，于是就问他可姓向，他说是的。当时就问他向梓的身份来历，只因墓碑上并无介绍，碑铭上字迹模糊，也不得考究。
那四十岁的汉子指着远处房舍前呆坐的老年人说：“你去问他，他是向家长辈，80多岁了，知道的比我清楚，我是答不上来的。”我走过去和这位牙齿残缺的老汉打招呼，喊他伯伯，问向梓是什么时代的人，作为向梓的后代，他怎么能不知道呢？
可他就是不知道！只说那是祖先，至于做了什么，子孙如何，为什么修了这么大的墓，一概不知。再加上口齿漏风，再攀谈下去我也得不到想要的线索。
这就涉及到另一个旅行中经常遇到的问题，为什么才时隔数代，后世人就对前代人的事迹了无所知呢？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今天的这些后人无视前人的丰功伟绩，只会活在自我狭小的空间里，做成了标准的愚夫。就像我问另一位卖凉粉的大姐，还会跳土家族的“摆手舞”吗？
她说，早就没人跳了，这里的人什么都不会啦。
2025.8.18 福州三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