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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于1949年7月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湖北独立一师,1978年10月转业到地方,在部队工作了二十九年零三个月,如果从49年当年算起,整整有三十个年头了。当时别说部队,地方上的政审也丝毫不含糊,今年九十高寿的老母亲至今依然清楚地记得,1956年她与我父亲成婚之后,当时在政府“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号召下,不愿在经济上总依赖父亲,很想有自己一份独立的工作,通过考试后,因我母亲出身好,自己又是军人家属,自然很顺利通过了政审,如愿以偿地进入江纺(江西棉纺织印染厂),成为一名光荣的纺织女工。而被划为黑五类(地富反坏右)的子女别说进厂当工人,就连考试的资格也被剥夺了,既如此,在我父亲的父、兄(即我的爷爷与伯父)解放前都先后加入过国民党的情形之下,为何父亲能在政审比地方严格许多的部队一干就是整整三十个年头?下面几点主要根据我父亲的军旅回忆录及对我的陈述整理归纳。 一、父亲的父兄虽然在解放前加入过国民党,但俩人忠厚老实,从未做过对不起人民的亏心事 我的爷爷、伯父虽然在解放前先后加入过国民党,但为人一向忠厚老实,或许有朋友会对此感到不解,不禁要问:既如此好端端的为何要加入国民党呢?这还得从我的太爷爷说起。我的老家在河南西平县城东南十五里的杨新村,这是我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当时太爷爷在村里算是有些学识的人,曾被一家私塾聘请做教书先生,爷爷小时候就在这家私塾读书。后来曾与爷爷同在私塾读书的一位同学进入县政府工作,并担任要职,当时县政府需要一位专门负责誊写文书的书记员,要求毛笔字一定要拿得出手,这位同学想起了写得一手漂亮正楷字的爷爷,就这样,在这位同学的引荐下,我爷爷成了县政府的一名书记员,后经这位同学介绍又加入了国民党。 而我伯父1940年考入了汝南师范,两年后就在毕业前夕校方要求集体加入国民党,否则就拿不到毕业证。爷爷和伯父就这样先后加入了国民党,平心而论,解放前的国民党党员鱼龙混杂,有助纣为虐的反动派,也有忧国忧民的仁人志士,也有像我爷爷与伯父一样老实巴交的平民百姓,当加以甄别,但却一并归为了黑五类,而在相对落后的小乡村一家忽然出了两个国民党显得尤为扎眼,我爷爷和伯父不仅每次运动成为重点监控对象,一辈子被村里人瞧不起,也严重影响到我父亲在部队的政治前途。好在俩人虽然加入了国民党,但从未担任过任何官职,更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人民的亏心事,在黑五类当中归为程度较轻的一类,不然的话我父亲就是表现再优秀,也很难长期在部队立足。(上图为我父亲与我爷爷奶奶的合影,这是父亲与父母的唯一一张合影。) 二、父亲在部队工作积极主动,勤勤恳恳,每次总是出色地完成上级指派的任务 我父亲18岁自在武汉加入湖北独立一师之后,立即随所在的部队投入作战,先后参加了解放湖北建始、四川西高镇、梁平等地的战斗。为了迅速接近敌人,部队有时跑,有时快走,最多一天要走一百多里地,路边的团宣传队在唱歌,打快板,鼓励部队快速前进,我父亲记得有一句是这么唱的:"西湖部队不简单,一天走了143"。(当时独立一师对外的番号是西湖部队) 参军之前我父亲在家乡小学毕业后,因时局动荡,又断断续续在县城上了一两年初中,这在当时的部队战士中算是比较高的文化了,于是父亲成为了部队的宣传员。本来行军打仗已经够辛苦了,每到一个地方,当部队进行休息整顿时,父亲就用大毛刷在墙上写"共产党万岁,毛主席、朱总司令万岁"、"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等标语。记得父亲曾向我回忆:“部队打到四川后,初来乍到,地方话我有些听不懂,但老百姓都能听懂我的话,我一边在街道写标语,一边向围拢的群众宣传党和部队的政策。在打消群众顾虑、揭穿敌人谎言方面尽了自己的一点微薄之力,对我来说也是很好的锻炼机会。”就这样,父亲不仅出色地完成了上级指派的写标语任务,还积极主动地向当地老百姓宣传党和部队的政策,正因为表现优秀,参军后不久父亲就担任了副班长之职。 担任副班长后,每次向敌人进攻时我父亲和班长总是冲在最前面,而撤退时他们却往往是最后一个。1950年5月底,父亲随所在的独立一师一团奉命赶赴恩施协助独立二师剿匪。一次在我军的穷追猛打之下,一伙残匪逃窜到了一个小山峰上,妄图利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有利地形负隅顽抗,当时冲上去的战士一下牺牲了好几个,父亲所在的三营王营长发现不对头,立即命令后撤,等待炮兵的到来。这次组织撤退我父亲又走在了最后面,把生的希望留给了战友们,自己却被后面土匪袭来的一颗子弹击中了颈部,万幸没有伤到要害。当时部队连续几天追击土匪,已经深入到崇山峻岭之中,远离后方的团部卫生队,虽有随行的卫生员,但只能做一点简单的包扎,如果击中了要害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因我父亲在剿匪战斗中的突出表现,剿匪结束后不久父亲就升任了班长,1951年春节刚过又被调往湖北军区军政干校学习,成为了部队重点培养对象。(上图为我父亲在湖北军政干校学习期间与篮球队队员们的合影,第二排左三为我父亲) 1952年在修建向塘军用飞机场的任务中,我父亲被分配到调配处,负责计划运算、调拨修机场所用的大小石块、沙子、水泥等。在数月工作中,父亲日以继夜,工作认真,吃苦耐劳,出色地完成了调配任务,不仅得到了领导的表扬,还荣立了叁等功。父亲的立功书上这样写到:“埋头苦干,常常夜晚去工地指挥调配车子,当白天应该休息,他仍然不休坚持工作,并在工作中积劳成眼病,而不叫苦还仍然不放下工作”,调配任务十分复杂,必须不多不少,恰如其分,否则会给工程带来重复的劳动,父亲为此付出了多少辛勤的汗水与心血! 在修建飞机场的任务顺利完成之后,父亲还光荣地参加了在武汉召开的中南军区空军首届功模代表大会,至今家中还珍藏着代表大会上发给父亲的一本笔记本,翻开封面,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赠给叁等功臣杨顺德”几个大字。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由于篇幅原因在此就不一一枚举了,总之,父亲因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表现十分突出而多次受到上级领导的重视与嘉奖,这是在两名直系亲属解放前加入过国民党的情况下父亲能在部队一干就是三十个年头的根本原因。 三、在因家庭出身问题遭遇挫折时父亲从不气馁,对党、对部队绝对忠诚 因父兄在解放前皆加入过国民党,我父亲自然成了每次运动中的重点对审查象之一。1955年夏天,一场肃清反革命的运动在部队展开了,父亲所在的向塘站直属队全体成员在一一过关后,领导专门成立了一个小组,研究讨论追查包括我父亲在内的七个人的问题。尽管我爷爷一大家子田产少得可怜,成分划分为贫农,但审查组对我父亲家庭的最大疑点就是一个贫困农民怎么能供养得起两个学生念书?而真正的贫农应是受压迫、受剥削的,甚至连饭都没有吃的。当时我爷爷很有远见,为了儿女们学习点文化,靠他的学问知识和才能经常出去做点文书、录事之类的工作,有时也会和别人一起做点小生意,辛辛苦苦攒下几个钱后,艰难地供我父亲和伯父上学。尽管我父亲把家中的情况、个人历史、社会关系都向小组交代得清清楚楚,但审查小组仍觉得我父亲态度不老实,没有向党组织交代清楚问题。就这个问题一直讨论追问了三天,仍然是抓着父亲不放。 复杂的家庭出身更使父亲的入党一波三折,每到一个新单位,因父亲的优秀表现,党组织总是把父亲列为重点发展对象,每次在讨论发展我父亲加入党组织的党支部会议上,一些主要的领导与党员都能够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大家一致肯定了我父亲平时勤勤恳恳,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支部大会很快顺利通过了同意发展我父亲为中国共产党党员的决定,但总有个别党员在会后对我父亲的家庭成分问题提出质疑。除了我爷爷与伯父曾参加过国民党的原因之外,还和肃反运动中的审查小组一样怀疑爷爷一家并不是贫农,正因为如此,党支部大会通过我父亲加入党组织的决议上报后,往往迟迟未予以批准。 面对入党因家庭问题遭遇的一次次挫折,父亲从不抱怨,毫不气馁,而是以更加积极热情的态度对待工作,以更加出色的表现回应个别党员的质疑,还主动向组织部提出为了彻底搞家里的成分问题,请求领导尽快派人到家乡调查。领导很重视我父亲的意见,随即派人亲自到父亲的家乡作了三天实地调查。这一次总算把父亲的成分问题彻底搞清了,家庭成分确实是贫农,领导很快据此下了结论。就这样,在父亲的不懈努力与积极争取下,终于在1960年初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实现了自己平生的夙愿,此时离我父亲参军已经整整过去十一年了。 四、部队领导做出了公正客观的鉴定结论,这是我父亲能在部队长期工作的直接原因 其实在肃反运动结束后,父亲所在的空军24师党委就向父亲的老家西平重渠乡发了调查信,重渠乡政府回函澄清:该同志是贫农出身,家庭社会关系复杂但基本交代得清楚。在此基础上,师党委就我父亲的问题作了运动鉴定:“该同志出身贫农,社会关系复杂但交代清楚,对组织忠诚老实,可以继续在部队工作。”正是师党委对我父亲这份充满信任的鉴定结论,才使我父亲能在部队一干就是整整三十年个年头。要知道,在那唯成分论的年代里,出身是何等重要啊!父亲一直感念部队对他的信任,尤其是感念当时师党委书记刘世昌政委,这位早年参加革命的知识分子,对党的政策掌握得恰如其分,他常深入浅出,讲话极为丰富精彩,全师指战员都爱听他作的报告。正是这种卓越的工作能力和非凡的理论水平,不久后就调往广州空军任政治部主任,1976年又升任空军副政治委员。 基于以上四点原因,是不是说明我爷爷、伯父加入国民党并没有给父亲造成多大的影响呢?其实不然,尽管我父亲在部队表现突出,尽管上级领导对我父亲的表现予以了充分的信任与肯定,但在唯成分论的年代,还是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就拿军衔来说吧,1956年我父亲即被授予少尉正排级,中间升迁却十分缓慢,直到1978年转业时也不过是副营级,而与父亲差不多时间参军的大部分已经是团级甚至师级干部了。(1956年我父亲被授予少尉正排级军衔,上图为我父亲和战友们被授予军衔后佩戴新式军装合影,第一排左二为我父亲) 但话说回来,在两位直系亲属都加入过国民党的情况下,能在部队一干就是三十个年头,我不敢说在唯成分论的年代绝无仅有,但至少可以说是十分罕见了,这主要基于我父亲在部队的出色表现,我深深地为父亲感到骄傲! 正如父亲在军旅回忆录中所言:“当然凭着部队的鉴定结论还远不够,还要具备一定的思想觉悟和工作能力,积极肯干,团结同志,吃苦耐劳,任劳任怨,并妥善处理好各种关系,只有你处处、事事适应部队和工作的需要,你才能在这个革命部队有立足之地,才能充分发挥你的才干,否则,必将被革命部队不断向前发展的洪流所冲倒、淘汰”,父亲在因出身问题遭受挫折与困难时采取了积极进取的态度,他的出色表现最终获得了部队领导与战友们的一致认可与充分信任,最终走出了家庭出身带来的困局,也给我们子孙后代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作者简介:笔名云木欣欣,毕业于江西师范大学中文系,爱好文学、摄影、书画等,个人公众号“闲梦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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