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东邹城走出的关中第一大族——“京兆韦氏”

⚫京兆韦氏千年传奇

韦贤画像

在古今汉语词汇中，“京兆韦氏”不是泛称，而是一个专用名词、固定短语，特指以京兆郡（今陕西西安）为郡望的韦姓士族，也即西汉经学博士、丞相韦贤在古都长安繁衍的家族后人。京兆韦氏发迹于西汉鲁国邹县（今山东省邹城市）。“遗子黄金满籝yíng，不如教子一经。”这个“一经传家”典故在韦贤故里的山东省邹城市至今流传。宋朝成书的《三字经》中“人遗子，金满籝；我教子，惟一经”，也是说得这件事。

西汉初年，汉武帝采纳了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谏议，极力推崇儒家经义，置五经博士，明经者由郡国和公卿察举，或者由朝廷直接征辟，通过射策确定等第而得官。儒学的正统地位得以确立。从西汉鲁国邹县走出的韦贤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韦贤（前143年～前62年），字长孺，西汉鲁国邹县（今山东省邹城市）人。韦贤为人质朴，性情恬淡，自幼专注于读书治经。这一时期，儒家经学流派众多，《易经》有高氏学、京氏学之分，《尚书》有齐国欧阳氏学与大小夏侯氏学之别，《诗经》则以鲁国有名。鲁地申公以解读《诗经》见长，传至瑕丘（今兖州市）江公。韦贤幼年就拜江公为师，继承申公、江公的研究成果，又有新的发展，在《诗经》研究上形成自己特色，史称韦氏学。除了《诗经》见长以外，还兼通《礼记》《尚书》《春秋》等经学，时人都称他为“邹鲁大儒”。韦贤正是凭着《诗经》韦氏学的深厚功底，被朝廷征召而为博士，进宫为汉昭帝教授《诗经》。后升为光禄大夫、詹事、大鸿胪。昭帝驾崩，没有子嗣，大将军霍光和韦贤等公卿们共同商议，尊立汉宣帝。宣帝即位，韦贤因为安定宗庙有功，赐爵关内侯，享有食邑。因为他是昭帝的老师，又学识渊博，在朝堂很受尊重。不久改任长信宫（太后官属）少府。宣帝本始三年（公元前71年），七十二岁的韦贤成为西汉第23位丞相，封为扶阳侯，食邑七百二十二户。

韦贤在丞相位上干了五年。地节三年（公元前67年），77岁的韦贤以“老病乞骸骨”向汉宣帝提请致仕（古代官员退休），得到了宣帝恩准。韦贤是中国古代官员退休第一人。致仕五年后，韦贤82岁去世，汉宣帝颁赐“节侯”的谥号，归葬鲁国邹县，第三子韦舜及后人留在邹县老家为韦贤守墓。

韦贤有四个儿子，长子韦方山曾为高寝（今咸阳市北原的西汉陵墓群）令，早逝；次子韦弘官至东海太守；三子韦舜任邹县令；四子韦玄成继承扶阳侯爵位，又以才学超群明经取士受到皇帝重用，巩固了韦氏“邹鲁大儒”的经学地位，公元前42年任西汉第27位丞相。韦贤之孙、韦弘之子韦赏，官至大司马。该家族自韦贤始封扶阳侯，传至第五代，恰逢王莽篡汉，扶阳侯国最终随西汉灭亡而除国，是西汉外戚恩泽侯的典型代表。

韦玄成画像

西汉皇家制度，皇帝生前为自己营建陵寝，死后要把达官显贵和豪族巨富迁家去守陵。汉昭帝刘弗驾崩后葬入平陵，韦贤是汉昭帝老师，时为光禄大夫，受命自邹鲁搬家到关中的平陵邑。汉宣帝刘询墓选址在汉代杜县境内。韦贤、韦玄成父子在汉宣帝刘询时先后荣登相位，宣帝驾崩后，迁入三万多户大族前来守陵，韦氏一族再次举家搬迁，从咸阳平陵徙居长安城南的杜陵，原来的长安杜县也改称杜陵县。杜陵位于汉朝皇家曲江苑林北面，历史上的京兆韦氏实际上就是杜陵韦氏，他们族居的地方就是韦曲。

‌京兆韦氏父子丞相、三世三公、四世封侯，西汉时期就已成为关中望姓。仅西汉一朝，家族中担任二千石一级的官吏就有十余人。东汉时号为三辅冠族。两汉、魏晋、南北朝，京兆韦氏历代都不乏公卿、宰辅、尚书、高级将军等重臣，逐渐成为关中郡姓的代表。

京兆韦氏还和广西壮族直接关联（后文详述）。韦氏是广西大姓，韦氏多出壮王。东汉光武帝建武十八年（公元42年），京兆韦氏后人韦料贞随伏波将军马援南征，参与平定交址（今广东、广西及越南北部）征侧、征武姐妹的叛乱。‌ 战后，韦料贞被留戍边疆，授任那狼把总，落籍合浦（今广西合浦），成为韦氏家族在广西的奠基者之一。‌

三国时期，京兆韦氏的韦端与儿子韦康、韦诞名声响亮。韦端被曹操拜为太仆，和关东大儒孔融是至交。二子韦诞擅长制做笔墨、题写匾额，所创制了兼毫毛笔，以强健毫毛为笔柱、柔软毫毛为副毫，采用分层卷柱法制作，兼具刚柔特性，其工艺理论收录于《笔经》，对唐宋以后制笔技术发展产生深远影响；研制的“韦诞墨”与草圣”张芝（韦诞的老师）制作的“张芝笔”、左伯创造的“左伯纸”，在当时并称“三绝”。

魏晋南北朝时期300余年战乱，京兆韦氏不能治经求学，只能上马治军，从经学世家变成了军功世家。京兆韦氏部分南迁，南梁名将韦睿，钟离之战以少胜多大败北魏军，其后韦氏一族数百人战死南梁。留在北方的韦氏家族走出了一位改变家族命运的名将——韦孝宽。从西魏到北周，韦孝宽凭借累累战功，位列丞相，食邑万户，节度十一州、十五镇诸军事。

隋唐时期，京兆韦氏发展成为关中士族首姓。

隋朝建立后，南迁韦氏后裔、韦睿之孙韦鼎入仕长安。隋文帝亲自过问，韦鼎率领南方子孙迁回杜陵。隋炀帝时，韦氏有过“一门三王妃”的佳话。隋炀帝嫡长子杨昭娶韦孝宽的孙女为妻，生下儿子代王杨侑，后成为李渊的傀儡皇帝，公元618年禅位。另外，隋豫章王、长宁王都娶韦氏女为王妃。

唐朝初年的韦厥是广西韦氏的第二个古代名人。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韦厥受朝廷委派，招抚上林（今南宁市上林县）附近分散的部落，成功将之统一于唐王朝之下，因功被封为澄州刺史，留戍广西，成为当地政治、军事、经济和文化中心的领袖，其事迹见于《六合坚固大宅颂》和《智城碑》等唐代碑刻和《韦公厥智城洞序》。南宋王象之编纂的《舆地纪胜》也记载了韦厥为“汉相韦玄成之后裔”。韦厥的家族在岭南影响深远，子孙相继成为粤西州县首领，他被尊称为“万寿公王”，当地群众每年农历二月十一举办“万寿节”纪念。

广西上林智城大庙（智城洞）

李世民还是秦王时带兵攻入洛阳，迎娶了居家守寡的韦孝宽后人韦珪，贞观元年册封韦珪为韦贵妃，在贞观一朝地位仅次于长孙皇后。韦贵妃之后，京兆韦氏继续与李唐皇室的联姻，家族进入鼎盛时期。唐中宗皇后韦氏（韦香儿）深受婆婆武则天的影响，得势之后差一点成为第二个女皇帝，时为临淄王的唐睿宗之子李隆基与姑姑太平公主联合发动唐隆政变，铲除韦后一党。这一时期，出身京兆韦氏的韦安石四次拜相，成为临朝敢怼女皇的诤臣。陈寅恪先生认为，自高宗后期至玄宗时期，在武则天的主导下，形成一个李、武、韦、杨四大家族的婚姻集团，宰制百年之世局。历经安史之乱后，李、武、韦、杨联合执政模式才彻底破灭。

唐刺史韦洽墓室壁画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孟子·离娄章句下》)。这句话放在京兆韦氏身上就不灵验。京兆韦氏自西汉中期显达，纵横千年，诗学传家，文韬武略，既能位列朝班指点江山，也能安邦定国上马扶社稷，家族子弟有凭借“门荫”特权直接做官的，如中唐时期韦武年仅十一岁就靠祖上功劳补了右千牛卫的官职，但绝大多数都是凭借真才实学立身处世的。唐朝科举考试大兴，京兆韦氏进士及第者达八十余人，初唐韦思谦、韦承庆、韦嗣立父子三人，都是进士及第入仕，然后又一步步做到了宰相位置。没有家学家风家教的硬核软实力，试问哪个家族能这样长盛不衰呢？

唐代，京兆韦氏族人于每年的三月上巳日（农历三月初三）在曲江池畔举行祓禊盛会。亲友相聚、曲水流饮，韦曲的名称也渐渐固定下来。“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这是汉唐时期长安称京兆韦氏和京兆杜氏的俚语。韦氏居住地被称为韦曲，而另一同在杜陵曲江池畔的大族就是京兆杜氏，居住地被称为杜曲，杜甫、杜牧都是杜曲后人。这两个地名，演变为今天的西安市长安区韦曲街道和杜曲街道。

韦贤墓位于邹县（今山东省邹城市）东部，墓碑正中题有“西汉丞相扶阳侯韦大人贤墓”字样。1958年修建西韦水库，韦贤墓葬及神道碑刻被整体淹没在西韦水库东岸水下。

邹城孟子湖东岸的韦贤教子雕像

留在邹县为祖先守墓的韦氏后人，也在邹县发展成望族。三国后期，韦贤九世孙韦胄，担任曹魏詹事，封安成侯。唐朝中期官方编修的谱牒姓氏学专著《元和姓纂》载，韦胄有两个儿子，长子韦潜，是后来邹县老家大西韦村的始建祖，族谱记载为“西眷”；幼子韦穆，是后来邹县老家大东韦村的始建祖，族谱记载为“东眷”。另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除韦潜、韦穆外，韦胄尚有次子韦愔，唐代17位宰相，大都出自这三系。‌西眷系下有平齐公房，东眷系下有阆公房（含彭城公房）、逍遥公房、郧公房、驸马房、小逍遥公房及大小雍州房等，是唐代韦氏最庞大的分支。 ‌韦愔系作为独立分支，衍生出南皮公房和龙门公房等两个显赫支派。随着韦氏后裔的增多，原邹县老家的这两个村又分出若干村。

北齐时期，韦贤十九世孙韦子深作为经主，主持镌刻了邹县尖山摩崖刻经。清人包世臣谓“大字鼻祖，榜书之宗”。刻经中“大空王佛”四字最大,字径2米左右,尖山又称“大佛岭”即为此来。尖山刻经字体隶楷相间，笔画宽博凝重、浑穆苍古，与邹县铁山刻经同出自北朝高僧安道壹之手笔。尖山刻经刻有纪年:“北齐武平六年”(576年)。 1960年，当地村民开山采石，将全部刻石破坏殆尽，实为千古憾事。幸亏有清代拓片保存至今，现藏于山东省博物馆。

邹城尖山（朱山）摩崖石刻拓片

唐朝末年，黄巢起义军对包括京兆韦氏在内的世家大族进行血腥屠戮（后文详述），幸免于难的韦氏后人逃亡岭南，留在邹县老家守墓的韦氏后人中显贵者也加入了逃亡队伍，共同融入了广西少数民族，成为壮族韦姓的重要组成部分。

韦大猷，字山涛，号云郎，山东邹县人，是广西韦氏的第三个古代名人。北宋仁宗皇祐三年 (1051年)，广西侬智高叛乱，框密院副使狄青大将军领兵来到广西平乱，韦大猷携景岱，景宁(明),景宗、景福、景文、景武六子，率领以韦氏宗亲为主的1700铁骑军参加平叛，因战功获封"千岁"尊号，民间称其六子为千一至千六公，分封为广西各地土司，形成"千字辈"宗族分支体系，奠定韦氏在桂西北的统治基础。

广西宾阳韦大猷第三子千三公墓地

明朝嘉靖年间，邹县韦氏后人韦贵任职广西思恩府千夫长，随明朝大牛王阳明（王守仁，心学集大成者）带兵征剿“八寨农民起义”有功，嘉靖七年，实授冠带舍人，被委为兴隆土司世袭土巡检，是兴隆土司第一代土司官，世袭十八代到韦国器，1915年“改土归流”并入隆山县。

《广西通志辑要》/ 兴隆土司

康熙年间的东韦社、西韦社，现在已经演化为邹城市千泉街道的大西韦村、小西韦村，大束镇的赵家东韦、杜家东韦、张家东韦村，等等多个行政村，这些韦氏村庄都围绕韦贤墓分布。今天，在邹城市大束镇西山头村有一条“韦家街”，居住着韦氏后人近百人。

中国封建社会2000多年，汉唐盛世是巅峰。汉朝自不必说，”汉族““汉语””汉字“”汉服“从此肇基。盛唐走上了世界文明之巅，”唐人“称谓及唐人街文化延续千年。自西汉韦贤担任汉武帝儿子、太子刘弗陵（汉昭帝）老师，直到唐朝灭亡，“京兆韦氏”大书特书、大写特写，浓墨重彩地深度参与了中国古代史进程，是国家统一、文化昌明、武功强盛进程中分量极重的政治文化家族集团。现如今，山东邹城有关邹县韦氏的关键遗迹都没有保护下来。韦贤墓及韦氏西眷族居地的大西韦村原址，1958年修建西苇水库时淹没在水下。十九世孙韦子深主持的尖山摩崖刻经，1960年兴修农田被炸毁抹平。西苇水库实为西韦水库的习惯性笔误，官方民间都这样用，明明是水库占压了大西韦村而得名，却被当代的邹城年青人理解成了“西边的芦苇荡”，现在又改名为孟子湖。西韦水库周边与韦贤有关地名都应该是“韦”字，而不是“苇”。在介绍家乡名人的文章中，我见过最好的文章是邹城市政协胡计凤先生撰写的《“一经传家”说韦贤丞相》。

司马迁说过：“邹鲁滨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于礼”。邹鲁作为文教兴盛的代名词，自古就有许多地名都以邹鲁自誉。据介绍，全国有邹鲁名称的城市，大约有70多个，包括“海滨邹鲁”“闽邦邹鲁”“江南邹鲁”“陇右邹鲁”“海外邹鲁”等等。鲁国邹县是当年士族学子心中的文化高地，士子大家效仿孟母“三迁择邻”而迁徙至邹，成为邹城历史上的一种文化现象。王勃《滕王阁序》“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这个芳邻就是孟子家。

韦孟是韦氏定居邹城第一人。韦孟，西汉初诗人，彭城（今江苏徐州）人，豕韦-彭祖的后代。汉高帝六年（公元前201年），韦孟为楚元王刘交太傅，历辅其子楚夷王刘郢客及孙刘戊。刘戊荒淫无道，不听劝诫，韦孟在刘戊参加“七国之乱”前，作诗讽谏，然后辞官迁家至邹（今山东邹城），留下《在邹诗》咏其志。他选择了邹城，缘由都在《在邹诗》中：“微微老夫，咨既迁绝，洋洋仲尼，视我遗烈。济济邹鲁，礼义唯恭，诵习弦歌，于异他邦。我虽鄙耇gǒu，心其好而，我徒侃尔，乐亦在而。”韦孟在诗中充满了对邹鲁弦歌的倾慕和崇敬之情。前154年，吴王刘濞以诛晁错为名，联合楚、赵等七国举兵叛乱，史称“七国之乱”，刘濞、刘戊兵败后被杀。韦孟迁邹躲过一劫，却在邹县成就了一个千年望族。

韦贤是韦孟迁邹第五代，也是京兆韦氏的第一代。京兆韦氏历经两汉、魏晋、南北朝，隋唐进入鼎盛期。有学者统计，京兆韦氏家族成员见于《旧唐书》《新唐书》记载的人物有900余位，出任地方最高行政长官的人数有百余名，而出任宰相者则高达17名（与河东闻喜裴氏平局），在唐代的宰相世家中仅次于北方豪门崔氏（唐朝，今河北省安平县的博陵崔氏16人为丞相，今河北省故城县的清河崔氏有13人为相），出任刺史（含郡守）大104位。

韦氏保存至今的诗文共有千余首（篇），留有姓名的文学家近百人，唐代产生韦应物和韦庄两位著名的诗词名家。

韦孟并不是择邻迁邹第一人。与韦玄成同时代的匡衡，传说也是因为仰慕邹鲁文化，从东海郡承县（今枣庄市峄城区）迁来鲁国邹县求学，今邹城市大束镇匡庄村传说为匡衡故里，少年读书的地方在羊下村（后讹称杨下村，现已并入钢山街道花园社区），这些地方都离韦孟迁邹的落籍地不远。与韦氏一样，匡衡也是因擅长解说《诗经》而明经入仕，前36年接任韦玄成，成为西汉第28为丞相。北朝大齐武平六年（575年），韦贤十九代孙韦子深出资主持了邹县尖山《文殊般若经》和《般若波罗蜜经》的摩崖刻经。四年后，到了北朝北周大象元年（579年），匡衡后代匡喆也效仿韦子深，出资主持了邹县铁山《大集经》和《石颂》的摩崖刻经。当时，韦家和匡家都是汉丞相之后，又都是邹县的名门望族，延请的刻经书丹者又为同一个人，即北朝书法高僧安道壹。“缣竹易销，金石难灭”。南北朝时期，在佛难事件之后，流行佛教石刻造像为家族祈福的做法，洛阳龙门石窟和《龙门二十品》就是这样产生的。邹县摩崖刻经今保存下来四处，都是全国重点保护文物。

汉武帝崇尚儒术，很多读书人以儒学经术晋身官僚阶层，这是中国古代世族大家的源头。西汉中后期，官僚、商人、地主等豪强势力兼并土地现象严重，而在有些上层家族中，诗书教子、礼义传家，良好的家风传承，自然会人才辈出，京兆韦氏就是其中佼佼者。

通过世袭、联姻及相互举荐等方式，士族大家牢牢控制着权力上层，“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就是说的这件事。在良好的家风加持下，代代都有读书的种子，代代都有子孙进入权力中枢，族群越来越庞大，家族越来越显赫豪横。那个时候，能读书的几乎都是士子出身，教育资源被世族大家垄断。这些家族之间世代联姻，抱团取暖，家族势力和社会地位不断巩固壮大，政治资源也被世族瓜分。三国曹魏时期，实行九品中正制，世族地主能够凭借家世出身当官参政。魏晋南北朝时期，“士族免徭役，婚姻论门第”，统治者按照门第高下选拔任用官吏，门阀制度盛行，以致于“寒门难出贵子”。

汉唐时期，围绕都城长安形成韦、裴、柳、薛“关中四大姓”。关中之外，隋唐时候又出现了五大世族，即博陵崔氏、清河崔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崔氏和李氏，都有2个郡望，因此被有了“五姓七望“之说。隋唐以前，谈论豪门，崔、李、卢、郑、王五大姓贵族是顶流，皇族都要靠边站。崔氏是被公认的“北方豪族之首，天下第一高门”。

世家大族垄断社会资源，威胁了封建王朝统治。隋炀帝开创的科举取士制度，是对门阀世族改革的开始。通过科举考试选拔任用官吏，为寒门子弟参与政权开辟路径，这是赢得民心、稳定统治的顶层设计。武则天时期，一度不允许五姓七望的家族子弟联姻，同时改革科举制度，唯才是举，疏通寒门子弟晋身之路。无论是武则天的科举改革，还是唐隆政变被剿灭的韦氏集团，以及后来发生的安史之乱，都没有动摇世族大姓的根基。真正解决问题的，还是后来的盐商之子、落魄贡士、“冲天大将军”“菊花诗人”黄巢来的痛快！

唐末，黄巢起义军先攻破洛阳，再攻占长安。进入长安后，下令焚烧大明宫、含元殿、太清宫等皇宫建筑，火势殃及长安西市，尚书省的士族谱牒、土地契约、奴婢名册也被付之一炬。黄巢拿着皇家档案中的《氏族志》抓人，长安城内五姓七望为代表的门阀世族被血腥清洗。史书记载“官籍尽毁、仓廪皆焚”，“纵击杀八万人，血流于路可涉”。这场屠戮，仅崔氏一族就有3000余人被杀；元稹的后人400余口无一幸免；赵郡李氏等家族彻底消失。韦氏家族聚居的城南地区成为了劫掠的重点目标。京兆韦氏出身的韦庄在《秦妇吟》中描写：“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世家中有侥幸逃往江南者，不敢提是“关中四姓”“五姓七望”的后代，因血脉记载的断裂和政治资源的丧失，他们再也无法重建望族。

‌美国汉学家谭凯研究发现，曾经在中古时期显赫一时的“太原王氏”、“赵郡李氏”以及“河南元氏”等门阀大姓墓志，在公元880年12月那个时间点上，统统画上了句号。另外，黄巢还动用40万军队试图盗掘武则天乾陵，但没有成功。这个杀人魔王终结了门阀世族，却意外地做了一件好事，中华民族没有像今天的印度，陷入了种姓制度的困境。

从西汉武帝时确立的以经学选才取士的察举制度，至北宋神宗时期完全废除，转而被科举考试所取代。北宋以降，“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像范仲淹这样“划粥断齑”苦读书生，也可以找到上升通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如今，汉唐盛世的韦曲，已经分为东韦与西韦两村。东韦村多姓田或姓孙，西韦村多姓张、刘。韦曲附近，已经找不到一户韦姓人家。

黄巢起义军彻底扫荡了世族门阀，韦氏在京兆地区迅速凋零。但是，北落南起，在遥远的南粤蛮荒之地，京兆韦氏却发展成为广西壮族韦氏。前文说过，京兆韦氏在东汉至北宋，因征战守边留在广西的京兆韦氏后人如韦料贞、韦厥、韦大猷等家族，已经成为广西土著，根基深厚。

长安、洛阳的世族种姓大屠杀，侥幸逃离的韦姓族人近处不可活，岭南蛮夷地早就有韦家族人打下的基础，于是就有韦氏后裔从京兆出逃，千里投荒来到广西，融入少数民族区域，成为韦姓客籍。韦姓土著和客籍发展成为今天广西壮族。在广西壮族中，韦姓人口位居第二，同时在广西的总人口中位列第四，总数达到约310多万人。

关于广西壮族韦姓的起源，社会上存在着大彭南迁说、韩氏改姓说及壮音汉译说等观点。相传西汉大将军韩信被吕后杀害后，萧何将其幼子送往南粤，子孙隐藏身份，取“韩”姓右半边改为“韦”姓。‌‌这一说法缺乏确凿证据。

最近，遗传学家探索韦姓Y染色体单倍型分布，发现O-Z23762广西韦氏族属起源于唐末京兆韦氏的南迁。Y染测试数据验证了豕韦-彭祖（迁邹第一代韦孟的祖先）与Z23762的关联，也印证了黄巢在关中地区的种姓大屠杀的存在。京兆韦氏在关中地区共繁衍九房（据《新唐书》记载），其父系结构与Z23762更为接近。在广西，无论韦氏是否为壮族，其父系大多归属于Z23762。Z23762的父系拓扑显示，韦氏到达广西的年代是在唐代京兆韦氏定著九房的辉煌之后，于五代十国或宋代以后逐渐南迁的。

广西河池大化县博物馆内的兴隆土司遗物铁钟

广西有个说法：“十个广西韦氏九个京兆堂”。广西韦姓的郡望是京兆郡，表明他们是京兆韦氏的后人，其堂号则包括京兆堂、一经堂、扶阳堂、传经堂等。京兆堂表述直白，就是京兆韦氏后人；一经堂来自先祖韦贤一经传家的典故；扶阳堂取自韦贤“扶阳侯”的封号；传经堂取义也是先祖韦贤“一经传家”之意。

广西壮族的近现代名人众多。太平天国时期北王韦昌辉。参加百色起义的农民运动领袖韦拔群烈士、韦国清上将、韦杰中将、韦祖珍少将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