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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又卷起几片粉白花瓣,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我总爱这样驻足望着——明明懂得花开花落本是寻常,可瞧着那些曾在枝头热闹过的艳色,一点点敛了光华归于沉寂,心里总像被什么轻轻搔了下,泛起说不清的怅然。后来翻唐宋诗人的笔墨才恍然,原来这份藏在落花里的心事,千年前的他们早就写透了。

  • 有人对着落花叹时光太匆匆,有人借落花诉命运无常,也有人从纷纷扬扬的花瓣里,读出了别样的从容。十几首诗读下来,倒像是隔着千年光阴,与古人并肩站在花下,把生活里那些’留不住’的时刻,慢慢想通了。
春光冉冉归何处,更向花前把一杯。
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
严恽大抵也是个爱对着落花发呆的人。看春光一点点从指缝溜走,他只能在花前举起酒杯,像是想把这春天留住。最妙的是’尽日问花花不语’,对着花絮絮叨叨问了一整天,花却只是静静飘落,什么也不肯说。其实他哪里是在问花呢?是在问为什么时光留不住,为什么有些好好的日子,走着走着就散了。那种对着无解之事只能沉默的怅然,我们谁没有过?看着日历上的数字悄悄翻过,握着一些终究要失去的人和事,最后也只能轻轻叹口气。
已分将身著地飞,那羞践踏损光晖。
无端又被春风误,吹落西家不得归。
韩愈笔下的落花,倒有股不服输的硬气。’已分将身著地飞’,早就做好了落在地上的准备,就算被人踩过,也不羞于自己曾有的光彩。这多像生活里那些骨子里倔强的人,就算遇着难处,也不肯丢了体面。可’无端又被春风误’里藏着的委屈,谁又读不出呢?春风明明是催花开的,怎么转头就把花吹落了?就像生活里那些突如其来的意外,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却偏偏要承受结果。这种不甘里带着倔强的情绪,读着竟让人心里泛起些微热血。
共惜流年留不得,且环流水醉流杯。
无情红艳年年盛,不恨凋零却恨开。
杜牧的想法总带着点出人意料的通透。别人惜春,他也惜,却不揪着’花落’自寻烦恼,只说’且环流水醉流杯’,不如围着流水喝杯酒,别跟自己较劲。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不恨凋零却恨开’——别人都恨花落,他偏说恨花开。细想想可不是这样?若花从未开过,就不会有凋零的失落;若时光从未热闹过,就不会有流逝的怅然。这份通透里藏着更深的珍惜,正因为知道美好会消失,才更懂当下的可贵。

唐·高蟾《落花》

一叶落时空下泪,三春归尽复何情。
无人共得东风语,半日尊前计不成。
高蟾的伤春,总带着点孤孤单单的味道。刚见一片叶子落下,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等整个春天都走了,心里更是空落落的没着没落。’无人共得东风语’最是戳人,想找个人说说心里的惜春之情,翻遍周遭却连个能聊的人都没有,就算喝了半天酒,也解不了心里的愁。我们谁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心里装着些细碎的情绪,翻遍通讯录,却不知道该按下哪个号码。这时的落花,成了所有说不出口的孤独的替身。
雨馀春色太匆匆,已有残英满地红。
先落后开应定分,一般迟日一般风。
雨后的小园里,满地都是红通通的残花。换作别人,大概要叹惜春光太短,宋庠却从中看出了道理。’先落后开应定分’,花儿都沐浴着一样的阳光和风,有的先落,有的后开,这都是各自的命数啊。就像生活里,有人顺顺利利,有人磕磕绊绊,不是谁比谁差,只是各自的境遇不同罢了。这份平和多难得,像是有人在你为得失纠结时,轻轻拍着你的肩说:’别慌,这都是常事。’

宋·宋祁《落花》

前溪夜雨锦张红,坠萼残英绕暗丛。
已与吹开复吹谢,无情毕竟是春风。
宋祁望着前溪的花,想起夜里春雨过后,这里还是一片像锦缎般的红色,如今却只剩残花绕着草丛。他把目光落在春风上,说春风’已与吹开复吹谢’,既吹开花,又吹落花,真是无情。可细想一下,春风哪里懂什么无情有情?它不过是顺着自然的性子吹罢了。宋祁其实是在说,世上的事本就无常,那些让你觉得’不公平’的变化,不过是自然规律。想通这一点,心里的纠结倒真能少大半。
浅浅微波照残影,溅溅流润细萦苔。
浮花浪蕊相随去,莺语丁宁挽不来。
孙觌笔下的落花,正随着流水缓缓飘走。浅浅的水波映着落花的影子,流水慢慢滋润着青苔,画面安安静静的,却透着点说不出的伤感。落花跟着流水走了,就算黄莺在旁边不停地叫着挽留,也终究留不住。其实他写的哪里是落花?是那些留不住的离别——朋友要走,亲人要远,就算你再舍不得,该离开的还是会离开。可’浮花浪蕊’四个字里,又藏着点从容,离开未必是坏事,或许是去寻找新的归宿呢?
不服来辩!15首唐宋落花诗同台较量,各显神通,风骨柔情谁更戳心

宋·赵鼎《落花》

花飞便觉春容减,一阵狂风满地红。
可惜馀芳留不得,夜深人静月朦胧。
赵鼎大约是个心思特别细腻的人。刚看见几朵花飘下来,就觉得春天的模样已经淡了;一阵狂风过后,地上铺了一层红色花瓣,更是让人心疼。最让人心里发软的是’夜深人静月朦胧’,等到晚上,所有人都睡了,只有朦胧的月亮照着满地落花,那种安静的惋惜,比白天的叹息更让人难忘。就像我们心里那些小遗憾,白天忙着做事不觉得,到了晚上静下来,才慢慢浮上来,轻轻挠着心尖。
满地飞花锦作堆,休言落后不如开。
爱渠不逐波流去,自在阴崖覆绿苔。
翁森眼里的落花,一点都不比开花时差。满地的落花堆在一起,像锦缎一样好看,他说’休言落后不如开’,别再说花落了就不好了。他喜欢落花,是因为落花有骨气——’不逐波流去’,不跟着流水到处飘,而是安安静静落在背阴的山崖上,盖着青苔。这多像那些不随大流的人,不追着热闹跑,只守着自己的小天地,就算不显眼,也活得自在坦荡。

宋·李楫《落花》

拾得红英不忍残,殷勤更觅旧枝安。
情知不似开时好,犹胜溪头水面看。
李楫的动作里藏着特别的温柔,他捡起地上的落花,舍不得让它再受一点损伤,还忙着找原来的树枝,想把花重新安回去。他明明知道,落花就算放回枝头,也不会像开花时那样好看了,可还是愿意做这件事。这份傻气里藏着的,是最纯粹的爱惜。就像生活里,有些东西已经坏了,我们还是愿意小心翼翼地护着,不是因为能修好,只是舍不得那份曾经的美好。
终年栽接待新春,一日随风委路尘。
愁杀主翁渠不管,争如只作看花人。
陆游栽了一年的花,就盼着春天开花,结果花只开了一天,就被风吹到路上,成了尘土。他这个’主翁’愁得不行,可花儿一点都不管。但陆游可爱的地方在于,他很快就想通了:’争如只作看花人’,与其当那个费心栽花、又为花落难过的人,不如就做个单纯看花的人。喜欢就多看两眼,花落了也不纠结。这份通透,大概是经历多了才有的——不把执念放太重,反而能多些快乐。
红紫成泥泥作尘,颠风不管惜花人。
落花辞树虽无语,别倩黄鹂告诉春。
杨万里看着花儿被狂风刮得变成泥、化作尘,心里肯定不好受,可他没骂风,反而给落花加了个温柔的结尾:’落花辞树虽无语,别倩黄鹂告诉春’。落花离开树枝的时候,虽然说不出话,却特意请黄鹂给春天带个话。你看,就算凋零,落花也没有抱怨,还想着跟春天好好告别。这份温柔,让原本伤感的落花,多了点浪漫的暖意。
花枝春老不禁寒,一夕狂风到画栏。
飞尽繁红委苔径,明朝犹作锦茵看。
廖行之的视角很特别。春天快过了,花儿经不起寒冷,又被一夜狂风刮到栏杆边,满地的红花落在长着青苔的小路上。换作别人,大概要叹惜’一片狼藉’,可他却说’明朝犹作锦茵看’,等到明天,这些落花就是华丽的地毯啊。生活里的挫折,不就像这些落花吗?换个角度看,那些让你难过的事,或许也藏着不一样的美好。
东风吹恨上眉头,两岸桃花瞰碧流。
一片红云飞不起,断霞残照落汀洲。
华岳的愁绪,像是被东风吹到眉头上的。看着两岸的桃花对着碧绿的流水,那些落花像红色的云,却再也飞不起来,只能落在水边的小洲上,还有残破的晚霞照着,怎么看都有点凄凉。他把心里的’恨’——那种舍不得、不甘心的情绪,都写进了落花和晚霞里。这种直白的伤感,不用多说,读着就懂,因为我们都有过’心里堵得慌,却说不出为什么’的时候。
南浦云归春亦归,绿杨枝上鸟空啼。
落花满地无人管,一半和香作燕泥。
何应龙看着南浦的云飘走了,春天也跟着走了,杨树上的鸟儿空空地叫着,没人理会;地上的落花也没人管,一半带着香气,变成了燕子筑巢的泥。刚开始读觉得有点孤单,可再想想,又觉得温暖——落花没有消失,它变成了燕泥,帮燕子建起了家,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春天里。就像那些离开我们的人和事,其实没有真正消失,他们变成了回忆,变成了我们心里的力量,一直都在。

合上书页再看窗外的落花,心里的怅惘淡了许多。原来千年前的古人,也和我们一样,为落花叹过时光,为落花愁过命运。可他们最终都从落花里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有的读出了倔强,有的读出了通透,有的读出了温柔。

  • 生活里的’落花时刻’从来都不少,那些留不住的时光、躲不开的挫折、舍不得的离别,都是我们的’落花’。但就像唐宋诗人写的那样,落花不是结束,它可以是新的开始,是另一种美好,是让我们慢慢想通的契机。
  • 下次再看见落花,或许我们也能笑着说一句:’没关系,明年还会开,而现在的它,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