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夫妻合葬，讲究男左女右，尊卑有序，可这块碑上，妻子的照片高居左侧，丈夫的照片却屈居右下。
这似乎是墓中男人一生的缩影，一辈子都在退让，一辈子都在妥协。
他叫程述尧，一个在民国时期毕业于燕京大学的高材生，一个真正的谦谦君子。
但他的一生，却活成了一场关于“好人没好报”的残酷黑色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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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后娶过两位红极一时的大明星，黄宗英和上官云珠，却接连遭受背叛，头顶一片青青草原。
到了晚年，他与第三任妻子虽相守三十载，却在妻子暴富后备受嫌弃，最终在孤独与辱骂中凄凉离世。
这是一个关于善良如何在动荡年代被碾碎，又如何在人性扭曲中被遗忘的故事。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程述尧的名字，总是和上海滩最耀眼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但他不是主角，他永远是那个站在光环背后，默默收拾烂摊子的“老实人”。
出身北京富商家庭，受过顶尖的高等教育，程述尧骨子里刻着儒家的温良恭俭让。
这种性格在太平盛世是美德，但在那个黑白颠倒的乱世，却成了他悲剧的根源。
他接盘了刚刚丧夫十八天的黄宗英，不仅照顾她，还养着她的娘家一大家子人，结果黄宗英转头就爱上了赵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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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迎娶了带着私生女的上官云珠，视继女姚姚如己出，甚至比亲生父亲还要疼爱，结果因为一场莫须有的贪污风波，被上官云珠无情抛弃。
那是1952年的“三反”运动，程述尧因为账目不清被扣上了贪污的帽子。
为了早日回家团聚，这书生天真地以为只要认了罪、赔了钱就能息事宁人。
他把那根本不存在的“贪污款”硬扛了下来，以为这是顾全大局的退让。
殊不知，这一退，就是万丈深渊。
上官云珠是个现实的女人，她需要的是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强者，而不是一个背着污点的累赘。
离婚的那天晚上，程述尧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尚在襁褓的儿子和年幼的继女。
可换来的，只有上官云珠决绝的一巴掌，和那个冷冰冰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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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他的人生急转直下，从剧院经理变成了剪票员，从天之骄子变成了被时代遗弃的边缘人。
命运似乎觉得给他的打击还不够，还要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再补几刀。
在这个家里，死亡变得像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那个他曾经深爱的前妻上官云珠，受尽屈辱后跳楼自杀；
那个才华横溢、研制卫星的清华弟弟程述铭，不堪受辱上吊身亡；
那个在北大教书的三弟，绝望地躺在了铁轨之上。
最让他痛彻心扉的，是他视如珍宝的继女姚姚。
那个从小喊他爸爸、与他最亲的女孩，在历经苦难终于找到工作的前夜，惨死在卡车轮下。
那是一个雨夜，儿子哭着对他说：“爸爸，我们家的人都死了，一个接一个的……”
程述尧没有嚎啕大哭，他的泪早就流干了。
他像一根被暴风雨反复抽打的枯草，虽然折断了腰，却依然倔强地活着。
支撑他活下去的，或许是对第三任妻子吴嫣的那份责任。
吴嫣曾是上海滩的名伶，身世复杂，坐过牢，受过罪。
在最艰难的日子里，程述尧不离不弃，守着这个被世人唾弃的女人，哪怕卖光家当也要给她治病。
他以为，这就是患难见真情，这就是相濡以沫。
然而，当时代的巨轮转到了1985年，命运又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政策落实了，吴嫣当年被没收的巨额财产发还了。
一夜之间，那个和他挤在破屋里吃咸菜的老太婆，变成了挥金如土的富婆。
吴嫣拿到了几十万的补偿款，压抑了半辈子的虚荣心像火山一样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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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金戴银，出入高档场所，把家里装修得像个暴发户的宫殿，在这个家里，程述尧成了唯一的“穷酸相”。
金钱，有时候比苦难更能检验人性。
在苦难中，他们是相依为命的战友；在富贵里，他却成了她眼中的废物。
吴嫣开始变得暴躁、刻薄，稍有不顺心就对程述尧破口大骂。
甚至在买墓地的时候，她都要争个高低，因为钱是她出的，她就要把自己的照片放在上位，打破了千年的传统。
程述尧争不过，也不想争了。
他患上了老年痴呆，经常一个人走丢，在上海的街头茫然四顾。
有一次，他摔倒在工地上，整整躺了一夜才被警察救起。
而在家里，等待他的不是妻子的心疼，而是当着众人的面，指着鼻子的一顿臭骂。
那个曾经为了不牵连妻子而甘愿认罪的男人，那个为了照顾妻子全家而散尽家财的男人，此刻显得如此多余。
1993年，程述尧住进了医院，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他在医院躺了一个月，那个因为他的不离不弃才活到今天的富豪妻子，只来看过他一次。
甚至在他弥留之际，也是儿子送了他最后一程。
程述尧的一生，就像是一面照妖镜。
照出了那个时代的荒谬，也照出了人性的幽暗。
他是一个彻底的好人，可现实却无数次告诉我们：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下，好人往往是第一个被牺牲的祭品。
他的善良，被黄宗英利用；他的隐忍，被上官云珠嫌弃；他的忠诚，被吴嫣践踏。
他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唯独忘了爱惜自己。
有人说他是窝囊，是软弱。
可在那样的惊涛骇浪中，能守住底线，不害人、不卖友、不落井下石，哪怕被踩进泥里依然保持着一份体面，这何尝不是一种伟大的坚韧？
他就像一颗温润的玉石，被扔进了碎石机里，虽然被磨成了粉末，但每一粒粉末都是干净的。
吴嫣死后，按照她的遗愿，两人还是合葬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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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女左男右”的墓碑，至今仍矗立在苏州的上方山。
它像一个静默的符号，诉说着这一对夫妻错位的一生。
生前，他没能在这个家里做主；死后，他依然安静地陪衬在一旁。
或许对于程述尧来说，这一切早已不再重要。
那个充满背叛、羞辱和喧嚣的世界终于安静了，他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尘归尘，土归土。
所有的爱恨情仇，最终都化作了墓碑前那一捧无人在意的黄土。
只留下那个雨夜的悲叹，在历史的寒风中，隐隐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