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阿莲
马晋国
听说北京有雇佣保姆的，月薪在四五千，也有六七千甚至是一万的。
近年来，我们这个地方年青妇女做这项工作的也不少。过去有这样一种说法: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如今寻求经济独立更重要。新苑村的阿莲便是这类群体中的一员。
说起阿莲，她的身上藏匿着很多酸甜苦辣的故事，正如人生五味样样不缺。
阿莲体形瘦弱，经历过常人无法想象到的苦难，她的容貌带着几分憔悴。然而那双眼睛里，却总是透露着对生活的隐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阿莲仅有十六岁的时候，上苍为这家子赐下了真正的天灾，父母在施用农药时不慎中毒而相继去世，留下了年幼的弟弟和她。从此，姐弟俩相依为命，过着度日如年的辛酸日子。改革开放后，社会进入变革时期，阿莲和她弟操持着父母在世时分到的那点田地。可两个孩子对田地里的活儿，耕锄，或是场面里的筛扬，不说只有十几岁的弟弟干不成，就是姐姐也一样的手足无措。每到此刻，他们只好求着家族里的父老长辈，相邻的大爷大叔，哥哥姐姐们。幸好，但凡相求，大家都会尽力抽挤时间，给以帮办。这样收回的那点五谷，也不至使他姐弟俩饿死。
阿莲到了二十一岁的那一年，父辈家人们替她寻找了对象，目的是为了减轻她的负担，再个家里有了男主人也踏实。
对象是邻村的，姓郭名建兴，在市里一家民营企业上班。父母也都是老实巴结的庄稼人，因而阿莲的父辈们很看好这桩婚姻。可万万没想到，婚后还不到二年时间，轻浮的建兴却变了心，人家领了新欢弃家出走了。
听说建兴和阿莲的绝裂，关键的是嫌弃阿莲太土气。这倒是事实，还未成人的孩子就失去了父母的疼爱，且常年拼打在酷暑风雨里，她满身是泥土，满脑子是凄苦惆怅，哪来的心情打扮自己。说到底，不是一路人。
这事令阿莲的父辈们很揪心，没有为孩子把好关，他们觉得有愧于孩子。“大爷叔叔们别太自责，这是我的命，我不会有怨言，也不会因此而一蹶不振。”
“俺孩能这样想我们也就放心了。”阿莲的父辈们听到她这样说，都很高兴。“俺孩的路还很长，这只是人生的开端。把自己的眼睛擦亮了，以后的路还好走。”“我会记住大爷叔叔们说的。”阿莲咬着嘴唇向父辈们频频点头。
人生的不幸，生活的艰难，爱情的荒谬，对阿莲心灵深处的痛击是惨重的。坚强的阿莲虽然不识一个字，可对人生事故的理解却很开明:苦难自有天定，但作为人一定要无愧良心，诚实做人踏实做事。她自己是这样认识的，对弟弟也是这样教肓引导的。
比阿莲小六岁的弟弟在村里念了初中，虽然农忙时拉下很多课程，可小阿兵聪明好学，凡他读过的语文课特别是重点内容，只要提出课文的题目，就会熟背如流，并且看图作文，造句解词等，也会顺利完成，就是其它课程的作业，也一样完成得非常圆满。老师们都说:阿兵考重点高中没问题。姐姐阿莲为了弟弟的学习，真是付出了很多很多，她觉得只要弟弟有出息，自已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有一年，阿莲听闻京城当保姆能挣钱。这则讯息对她来说太有诱惑力了，她想去干干保姆的活，一是到京城长长见识，另外主要是为弟弟积攒几个钱，读高中是需要很多钱的。
可又听人说，京城的保姆还要接受培训，需要领取资格证，然后经过家政事务所的中介，才能持证上岗。这对一天学校也没有去过的阿莲来说，等于下了一道禁令，原本兴志勃勃的阿莲听了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蔫在了地上。
“怎的了阿莲。有困难了？”父辈们看到阿莲萎靡不振的样子，以为是她没有接受培训的钱，都很关切地询问。当得知是因没文化而畏缩不前时，都鼓励她说:培训主要是教怎么做，不是写和算，有文化有学历的还不干那个了。俺孩天生聪明，会写自己的名字地址，这已经不容易了。你大胆去哇，一准能行的。阿莲听从了父辈和衔坊邻舍的劝说，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到了京城，冲入眼帘的景象确实繁华，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过去听人说京城不同凡响很眼馋，可当她真正见到后，却又无心欣赏，一心只想尽快找到家政培训处，看看自己能否胜任，能干就在不能干立马回，这里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次日，阿莲在一位同样找保姆工作的女子带领下，到了家政培训处，并接受安排进行了为期半月的实习培训和亲身实践。管理人员见阿莲虽然没文化，但心灵手巧悟性又高，断定她只要引导好一定会成为一个很称职的家政服务员。果然，经过半个月的努力，阿莲和别的同事一样，圆满结业了。
结业后阿莲急于找到一家用人的，每天早早到事务所招览应聘。可事与愿违，很多事往往是越迫不及待，越是毫无反应。近一周过去了，仍未见到一个聘用人的影子。好容易来了一位，又被同时结业的女生抢走了。那位女生每天手里提着一网兜的苹果，会来事就特别抢手。
阿莲也学着从自己剩余的生活费中，挤出几块钱买了点水果。苍天有眼，当日下午阿莲从门市刚到事务所，正好有位聘用家政员的，这样她总算在一家富户人家落了脚。
这家富户住在一座气派的四合院里，阿莲的工作便是照顾一家老小的生活起居，听说男女主人都是国家干部，在什么局里上班。刚开始，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找到了救星，能靠着这份工作让自己的辛苦有收获。然而，她没想到，这里等待她的，是一场噩梦。
富户家的女主人是个尖酸刻薄之人，平日里对阿莲颐指气使。阿莲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准备一家人的早餐。从厨房到餐厅，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来回奔波。擦地、洗衣、收拾房间，每一项工作都不能有丝毫的懈怠。稍有不如意，女主人便会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阿莲只能默默忍受，眼中噙着泪水，却不敢反驳一句。
男主人则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表面上对阿莲还算和气，可背地里却常常对她动手动脚。有一次，阿莲正在房间里整理衣物，男主人突然闯了进来，一把将她抱住，嘴里还说着些不堪入耳的话，并顺势把手伸在了阿莲的裤里乱摸，阿莲惊恐万分，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挣脱了他的魔掌。中午她想告诉女主人，可又怕女主人不信，反而怪罪于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举目无亲，只能将这份屈辱深深地埋在心里。
富户家的孩子也常常欺负阿莲。他们把阿莲当成出气筒，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对她拳打脚踢。阿莲的身上常常是青一块紫一块，可她只能默默承受，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失去这份工作。一旦失去，再找一家也不一定就好。城里人本来就藐视农村人，更何况是服侍人的下人。忍着吧，谁叫咱低人一截呢，谁叫咱没有钱呢，想生存就得吞咽这些虐待。因为在目前来说，这是保证弟弟将来升学的唯一门路。
夜晚，当整个城市都沉浸在梦乡之中时，阿莲却常常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她想起了远方的家乡，想起家乡的父老和邻里友好，想起她在校读书的弟弟。那时虽有手机，可她也买不起。所以只能把思念之情带在梦乡里。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忍受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她只是想多挣些钱，所以咬紧牙关决不半途而废。苍天啊这人间太不公平了，作人牛马身如鸿毛的人，为什么就活得这么难呢？
有一天，阿莲因为劳累过度，在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摔碎了一个昂贵的花瓶。女主人得知后，大发雷霆，不仅扣了她一个月的工钱，还狠狠地扇了她几个耳光。阿莲的脸火辣辣地疼，她的心也彻底凉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冷漠的家庭，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让她受尽屈辱的地方。
阿莲收拾好自己的行囊，默默地离开了那座四合院，此时的她感到无比的迷茫和无助。
正当她忧心忡忡一筹莫展，步履蹒跚地徘徊在京城街头的时候，忽听背后像有耳熟的声音喊她:阿莲——，阿莲——。她似信非信地扭头看去，啊……拴桃妹子。只见拴桃手里提着菜兜子，飞快地向她跑来。
拴桃和阿莲是邻县之隔的姊妹，她们又是同一天到京城的家政事务所接受的培训，两人见了好一番亲热。她俩相拥而泣，好大一阵子，两人才各自揩去眼泪，相互说笑了起来。当拴桃得知阿莲己到了如此落魄的程度，忙说:原来是这样，甭怕阿姐，跟上我，正好我们院内有家老俩口子，他们的服务员前两天走了，还吩咐我给他们再打听个人呢。阿莲听后喜出望外，打心底感谢上苍: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那桃妹你回去给好好问问，需要了就麻烦再领我去，我先在这个商场边等你。”“还说啥了，没问题，人家靠我了。”拴桃很自信地说。“如是这样那咱一块去，我信得过你，也依靠你。”阿莲开心的不得了，从内心深处感慨拴桃的热心。
阿莲和拴桃从此在一个院干活，互相照应相互帮助。阿莲伺候的老俩口子都是搞艺术的退体干部，老头子是画家，老婆子是位诗人，他们很讲礼仪又通情达理。儿子和媳妇在深圳工作，还经常出国。阿莲经过一段时间的体验，心里觉得天下还是有讲理的好心人多啊！
时间过得飞快，几年的功夫过去，阿莲的弟弟考入北京人民大学。阿莲伺奉的俩老人也作古。由干自己实在，人品也好，那一块的街坊邻里都了解，很快又为她找了一家雇主，这样姐弟俩可以在一块了。
一天，仍在原地干家政服务的拴桃来找阿莲，说是她伺候俩老人的大院子里，有个当铁路工人的小伙子对阿莲很有意思，想让她传个话看阿莲怎么看，并给她留写了电话号码。
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对阿莲来说，像给一汪平静的池溏投进了石子，溅起了层层涟漪。阿莲对这个年青人的家庭及本人倒是了解，他父母还都在北京丰台铁路局工作，就一个儿子，是一位列车长，又都是北京市民。平素间迎头撞见这年青人也很随和，一个院的人都叫他玉峰，又懂礼又勤快，口碑很好。说实话阿莲对这个年青人也很有好感，要不是自己来自农村，她或许会进一步考虑。可现实是自己与人家悬殊太大，若真要动了这个念想，就怕又重蹈覆辙。吃了亏的阿莲认真思量着。
之后阿莲回复拴桃说:咱是一个野性十足的山里娃，和人家本不相配，你告诉人家吧，我们的鸿沟太深。阿莲拒绝了这桩婚事。当然，我们是多么地希望阿莲能找到一位疼她爱她的夫君，她的工作也能一直如意下去。
……阿莲的故事，是无数个像她一样，为了生计而背井离乡保姆中的一个缩影。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他们各自带着不同的人生包袱，默默地付出着。
坚强的阿莲，心中始终怀揣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她曾说:哪怕前方的道路充满了荆棘和坎坷，我也依然会勇敢地走下去。我们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