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直都在暗暗设想,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博尔赫斯 《关于天赐的诗》



翻开《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的期待,大概是希望它能在这个被碎片化信息裹挟、浅阅读成为常态的时代,拉自己一把,希望它告诉我,图书馆与书籍依然有着无可替代的独特价值与重量,让读书人重拾过往对书的渴望。

读完这本书,我才意识到这确实是一本纪实文学。在这本书里,作者记录了自己作为门外汉,机缘巧合接手当地一所图书馆建造任务的经历。内容的侧重点并非关于“为什么要有图书馆”的宏大命题,也没有刻意渲染阅读的重要性。

作者反而是通过自己作为文人进入体制内的不适与遭遇的重重阻碍,让我们看到字里行间敞露的、独属于读书人的浪漫,一种根植于书本、执着在现实世界中付诸行动的理想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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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初到南院门

两个人的图书馆

开会了

今日斩获写作素材

批评一连串

小米稀饭慢火火熬

十分吻合“十四运”

个人英雄主义

真实意见

为什么要有图书馆?

他想自己走进海水

“做题家”, 我们一起读诗吧

碑帖外不外借

“娟娟发屋” 与“睡觉无聊”

武侠奶爸

在脂肪中寻找肌肉

这一幅里没有爱情

书房里, 你不是孤身一人

小砝码

山外有山

雨打芭蕉

雪夜的老虎

阅读树枝的女人

石榴果挂满枝头

最后的阵地

像云杉那样生长

书中出现的书名

书中出现的作者

后记

(电影 《成为简·奥斯汀》)

238|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永远年轻,永远执着。

这本书珍贵的地方,首先来自于作者杨素秋的身份——陕西科技大学副教授,赴西安碑林区文化和旅游体育局挂职一年,任副局长——为读者提供了独特的视角。

前文之所以说“理想主义”,是感受到我与作者有相通的地方。大概是相信书本构建的某个应然世界,就像《哈利波特》中,勇气是格兰芬多学院最核心的品质,他们重视正直、对朋友忠诚,这些都让我们心生向往,甘愿在现实中努力成为这样的人。在实然世界里,我们感受到与应然的差距时,不至于逼自己拼尽全力,只需识趣地在保全自己的同时,默默坚守一些原则,进一步有进一步的快乐。

而作为仅任一年的挂职干部,作者原本可以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驱动下,按部就班轻轻松松地度过这一年。但她还是愿意在图书馆这件事投入巨大的热情心血,作为西安市的中心城区,怎么可以没有一家图书馆呢?这本身就是浪漫与理想的起点。

(电视剧 《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

虽说浪漫,但作者可不是一位不谙世事的空想家。

按照行文的顺序,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初来乍到时,对体制内的人情世故、工作模式都还处于摸索适应阶段。但“副局长”的身份为她扫清了不少障碍,被人们主动关注、优先考量的“中间站位”,都让她切实体会到身份带来的尊重与光环。只是在较强的自我察觉意识下,这份满足感的很快就被理性取代——没做实事就应当默默站在后头,而不该细细咀嚼头衔带来的虚荣。

在随后的叙事中,我们也可以看出,作者的浪漫,并非脱离现实的虚无,而是伴随着脚踏实地的行动与及时的自我审视和修正。

(电影 《哈利波特与火焰杯》)

随着“图书馆事业”的正式启动,作者也开始了接连碰壁的旅程。核心阻力除了资金,其余几乎都来自体制内部:明里暗里的服从性测试、层层传导的无形压力、约定俗成的“规则”,包括书商都直接把“公家”当大水鱼,只想把市面上无人问津的、质量较差的三流书籍“以优惠价”往图书馆里塞。

所幸作者在自认为不正义的原则性问题上,展现了惊人的韧性。虽然有些诡异,但当时我觉得鲁迅就像格沃茨里无头尼克这样漂浮的幽灵从书背后冉冉升起,代替作者诘问一句从来如此,便对么?”为了对抗其中的“不对”,作者做了许多努力,尤其花了许多心力在制作书目上,希望尽可能多放好书在馆内,理直气壮的事,最后的结果也多是好的。

其实同样愿意为了图书馆倾注大量心力的,还有书中频繁出现的“宁馆”——她是图书馆的负责人,也是作者的好搭档。宁馆为图书馆的投入并不比作者少,同样也饱尝个中心酸。但宁馆性格偏胆小怕事,更求稳妥,她明白即便只是小事,在体制内也可能被无限放大、上纲上线对比之下,我们又能轻易看到作者身上多了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以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看书的过程中偶尔会不喜欢宁馆的懦弱与固执,但这不能怪她,那份不轻易向不合理规则低头的坚持,是作者这样的“外人”才能做到的事,宁馆的谨慎不过是现实之下的无奈。

(电视剧 《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

一年的时间稍纵即逝,而作者也在其中悟得了许多道理,尤其是不能有“个人英雄主义”。

还记得前阵子分享的《长安的荔枝》吗?功劳若是李善德他一人的,则事情的推进总是困难重重,其他部门都不愿意帮忙,但将功劳都摊开了,难事就变易事了。

开馆之时,作者为宣传图书馆写了一篇文章,原本反响热烈,可热度一上来,作者就被指责多宗罪——

第一,其他区县不高兴。碑林区图书馆书目被吹嘘得那么好,反衬之下,其他区县图书馆难道都是烂书目?

第二,专家不高兴。不该在文中指出评审条例的问题。

第三,领导不高兴。文章没有感谢各级领导,过于个人英雄主义。

第四,不该指出馆配潜规则,没有政治站位和大局意识。

第五,万一有负面评论怎么办?这么大的阅读量会造成舆情……

(摘录自原文)

好在作者还拥有入门者的幸运。这篇让她要去上级部门做检讨的文章在同一天获得了央视白岩松团队的认可,这股外力直接豁免了她的“罪行”。既然央视都认为这是值得肯定的正面事迹,自然要认真接受采访、做好宣传工作。而作者此时也知道“个人英雄主义”的不妥,便让摄影师要多多展现其他领导,虽然未被应允。

不过话说回来,这份事业的成功,确实绝非依靠个人。书中提到的除宁馆,还有前台赵怡姐姐、张小梅,以及回族老大爷义工等等等等,他们并非背景板,而是有血有肉、充满人情味的共建者,这些“脆弱又善良的人”才使得图书馆变得完整、有了温度。

(电影 《哈利波特与凤凰社》)

想起来,以前我们高中学校的图书馆有个新书购入区。那会儿老师布置的作业似乎永远写不完,我只好默默给自己定下规矩,每天看闲书的时间不能超过半小时,偏偏我又对刚上架的新书毫无抵抗力,于是每天晚饭后,去新书区站着翻看新书就成了我固定的消食仪式。

在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那一年,学校图书馆特意把过往莫言的作品整理出来,同时又新购入一批他的书,把新书区临时改造成“莫言作品区”。如今回想,那时莫言的书我好像一本都没读完,但这段与图书馆短暂又漫长的相伴时光,某种程度上也是让我逃离现实世界、缓解高考压力的舒适区,纯粹又美好。

这是读《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而被唤醒的记忆,也是我感受到的个人经历与书的精神有所契合的联结之处。

若非要问“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我的答案倒很简单。我常常在低落时向书籍寻求慰藉与力量,而图书馆又提供给我一个远离喧嚣和压力的环境。于我而言,这些便足以让人们心甘情愿地看到图书馆在现实世界中被延续、被实现。

这也是我在上文提到的,我们从书中获得力量,这股力量又让我们相信书本构建的某个应然世界的美好存在,并愿意在实然世界中为之努力。图书馆,正是这两个世界的交汇点。

虽然作者没有过多强调图书馆的重要性,但是在书的文字中,每个读者或许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而这个答案就是图书馆不可或缺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