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论
段凌风
安陆画家范凤清画作
古之批评家，刘勰钟嵘者，未见盛唐之气象，司空图者，不晓宋词之风雅。清人多评论，且均为佳品，然排序者，余尚未见之也。今作此文，拟钟嵘上中下三品者，唯论诗词。吾才学浅薄，不及前人万一，皆愚拙之见耳。
诗之冠冕，当推李青莲，词之冠冕，当推苏东坡。诗之第一品者，惟屈子、古诗、陈思王、陶元亮、李青莲、杜少陵耳；词之第一品者，惟李后主、苏东坡、晏小山、李易安、辛稼轩、姜白石耳。诗之第二品者，当推老阮，左太冲、王右丞，孟襄阳，韩昌黎，李长吉，李义山，杜牧之也。词之第二品者，当推柳白衣，周宣奉，秦少游，贺鬼头，吴梦窗也。诗之第三品者，康乐公，元微之，白乐天，黄九，陈后山也。词之第三品者，温飞卿，韦疏己，欧阳醉翁，晏元献公，陆放翁，刘龙洲，刘后村也。
观夫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自《诗》《骚》以降，体裁迭新，才人代出。然千岩竞秀，必有峰峦；万壑争流，岂无渊海？今不量浅智，敢效仲伟遗意，辨其清浊，第其高下，凡所品裁，皆出胸臆，虽乖众议，亦求无愧我心云尔。
楚国之哀郢，诗家之太祖。惊采绝艳，难与并能。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风》《雅》寝声，奇文郁起，《离骚》为烈。衣被词人，非一代也。古诗者五言之冠冕。情真、事真、意真，一字千金。文温以丽，意悲而远。凡百感之交集，总人生之至叹。后之作者，但得其一体，足名一家。陈思王，建安之杰。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譬人伦之有周孔，鳞羽之有龙凤。使五言由质入文，功莫大焉。元亮先生，隐逸之宗。文体省净，殆无长语。笃意真古，辞兴婉惬。每观其文，想其人德。质而实绮，癯而实腴。古今隐逸诗人之宗，非虚誉也。青莲居士，诗之冠冕。天才英丽，飘逸绝尘。气吞寰宇，思接鸿蒙。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盛唐气象，于斯为极。少陵野老，诗家之圣。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沉郁顿挫，律切精深。地负海涵，包罗万汇。变调代雄，泽流后世。诗史之名，万古不废。嗣宗咏怀，渊放遥深；太冲咏史，挺拔豪迈。各得建安一体，而风骨凛然。王右丞诗中有画，清空妙悟；孟襄阳疏野冲淡，天机自流。开山水田园之别派，承陶谢之余绪。韦苏州雅淡含蓄，得陶之冲和；柳柳州清峭幽怨，挟谢之峻洁。皆能于王孟之外，自成馨逸。昌黎以文为诗，盘空硬语，开宋诗法门；长吉呕心雕肝，诡谲奇丽，自成鬼仙之才。皆变体之雄。义山深情绵邈，寄托遥深，律对精工；牧之俊爽拗峭，雄姿英发，七绝独步。晚唐之双子。康乐雕琢富丽，富艳难踪。然有句无篇，玄言余习未除，故屈居中下之界。元轻白俗，叙事详明，老妪能解。然伤于直露，蕴藉稍亏。山谷生新奇崛，后山苦吟瘦硬。江西宗派，影响深远，然或失之槎枒，或伤于枯涩。
后主词，粗服乱头，不掩国色。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眼界始大，感慨遂深。所谓“以血书者”也。东坡居士，词之冠冕。一洗绮罗香泽，指出向上一路。铜琶铁板，天风海雨。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开拓万古心胸。晏小山词，秀气胜韵，得之天然。措词婉妙，荡气回肠。狭深之高，豪苏腻柳之间，独标一格。李易安，婉约之宗。清丽其词，端庄其品。用浅俗之语，发清新之思。南渡后作，尤见沉哀入骨。稼轩豪迈，词中之龙。慷慨纵横，不可一世。熔铸经史，驱策风雷。豪放之境，至此极矣。白石道人，清空骚雅。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以江西诗法入词，格韵高绝，开后世法门。
柳耆卿词，旖旎近情，状难状之景，达难达之情。然多俚俗尘下，为风雅之士所轻，然实慢词奠基之功不可没。周美成律度精严，富艳精工，集婉约之大成。然创意少而措意深，如七宝楼台。少游凄婉清丽，方回幽洁悲壮。各得花间、南唐之一体，而能自出性情。吴梦窗词，密丽幽邃，如万花为春。运意深远，用笔幽邃，然时坠晦涩，故列中品。
飞卿秾丽，端己疏朗，为《花间》鼻祖，然终不离“伶工之词”范畴，格局未大。欧晏承南唐余绪，和婉明丽，然多承平之音，少拓境之力。放翁诗雄一世，其词亦多感慨，然时有句篇不称，或失之粗率。龙洲、后村，属辛派后劲，然或叫嚣粗直，或议论过多，韵味稍逊。
跋曰：夫品藻之难，古今同慨。人各有好，岂可强同？且大家之作，如江河行地，日月经天，各极其致，本难轩轾。今强为分别，不过为初学示门径，为后世立靶的耳。知我罪我，其在斯乎？其在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