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小蚂哥。如果让我选一个大观园中最默默无闻的院落,那么非迎春的紫菱洲莫属了。

你看,《红楼梦》120回中,到了第79回,迎春都已经出嫁了,才借宝玉的视角有一小段描写,原文是这样说的:

宝玉…… 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地方徘徊瞻顾,见其轩窗寂寞,屏帐翛xiāo然,不过有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妪。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觉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迥非素常逞妍斗色之可比。既领略得如此寥落凄惨之景,是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曰: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

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

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

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这段话虽然很短,但信息量很满,大致讲的是迎春出嫁后,宝玉天天来紫菱洲徘徊,看到的都是萧瑟之景。我们的解析就“紫菱洲”这个景名从此开始吧。

孙佩杰《曲径通幽紫菱洲》(大观园)

“紫菱”和“洲”

紫菱洲的 “紫菱” 就是我们夏天吃的菱角,菱角有青、紫、红等色,这里选用的是果皮是黑紫色的品种,所以叫做紫菱。

紫菱可以说是很常见的浮水植物了,叶片平铺在水面上,很有美感。

所以紫菱很早就被用在园林之中了,白居易的履道坊宅院就有,他还写过“灵鹤怪石,紫菱白莲。皆吾所好,尽在吾前”的句子。

《红楼梦》里的菱,是有明确象征意义的,你看紫菱生于水中、漂于水上,无坚实根基,只能被环境、他人左右,所以暗合随波逐流的命运,迎春如此,香菱亦如此。

我们再来仔细观察下菱角的样子,它外有硬壳保护,内藏嫩脆的果仁,这就像是迎春外有一层小姐的身份,但内心性格懦弱。

不仅如此,菱角两边两个尖尖的角,像牛角一样,这是很精妙的设计,因为成熟的菱角会脱离母体沉入水底,尖锐的角能勾住泥沙水草,不易被水流冲走,方便种子在淤泥中扎根发芽。

紫菱每年6月开始浮叶,形成绿毯,7~8月会开白色或淡黄色的小花,到了9月菱角成熟,就开始叶残泛黄了,菱角成熟之后就会沉入水底,水面上就像从未有过一样。

原文中宝玉“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觉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这明显就是把紫菱短暂的美和迎春短居大观园等同了。

紫菱洲的“洲”用的也很好,洲是水中的陆地,四周环水,一般常在河流入湖口,泥沙淤积而成。我之前给大家分享过同里古镇的入湖口就有一个罗星洲。

同里罗星洲

《尔雅・释水》称:“水中可居者曰洲,小洲曰陼,小陼曰沚,小沚曰坻”,这也说明洲是一个能住人的相对大一些的空间。

紫菱洲:热闹大观园里的寂寞沙洲

你看,无论是“紫菱”还是“洲”,都突出一个随波逐流,无依无靠,再结合迎春自身的命运,是不是很贴切~


登高赏菱的缀锦楼

下面让我们再把视线聚焦到紫菱洲内的空间,这个院落里都有啥呢?第二十三回众人入住大观园时,提到 “贾迎春住了缀锦楼”,也就是说这四面环水的小岛上有一个缀锦楼,也可以说是核心建筑。

“缀锦” 就是点缀锦绣的意思,就像是装饰的花边,锦上添花,好像没有它也行。

这里建楼显然是从观景方面考虑的,临水洲渚的地形,决定了楼可以登高,凭栏观水、俯瞰菱荷,夏天大片的紫菱铺满水面,只有俯瞰视角最佳。

保定古莲花池也有类似的高芬阁,登楼可以纵览荷花,由此可见紫菱洲周围水面一定是较开阔的。

高芬阁

没有情绪的棋子

最后我们再来聊聊迎春的唯一爱好——围棋。

上文宝玉最后的诗句中就说到“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第七回中,周瑞家送宫花时,也看见迎春和探春二人再窗下围棋,第二十二回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中,迎春的灯谜谜底就是围棋。

迎春的两个丫鬟一个叫做司棋,一个叫做绣橘,合起来就是棋局。不过讽刺的是,迎春自己并不是棋手,而是棋盘中任人拿捏的棋子。

迎春看似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有一定的地位,但架不住他爸贾赦不是个东西,就因为欠孙绍祖五千两银子,就把迎春嫁过去抵债了。

虽然在当时的礼教里,父亲对女儿有绝对支配权,而且贵族联姻本就少谈爱情,多是利益捆绑,但我一直觉得如果迎春的父亲不是贾赦,而是贾政,会不会结局有所不同。

贾赦极端自私,贪财好色,在他眼里迎春首先是贾府的二小姐,其次才是他的女儿,用她抵债、攀附势力,是为家族谋利的正事。

而贾政比贾赦更看重礼教体面和子女名声,若他是迎春生父,绝不会为私债把女儿当筹码,大概率会给迎春找个相对安全、门当户对的归宿吧。

书中迎春就像是一个没有主见的空心人,不仅被父亲随意抵债,就连下人也不把她当回事,迎春的奶妈偷了她的攒珠累金凤首饰去赌博,丫鬟司棋箱中被搜出表弟潘又安送的定情物,然而面对这些事情,迎春大多都是不管、不问、不关心。

其实她不是没有判断,而是判断对她没用。她知道即便她出头结果也是一样的,长期的反抗无效让她逐渐放弃了自我,对一切都 “无所谓”,最终活成了有身体、没灵魂的空壳。

所以她出嫁后明知丈夫暴虐,却只能哭诉,最后不堪凌辱而亡。也许只有在棋盘上她才能找到那种把握自己命运的感觉吧。

大观园的寂寞沙洲

让我们回到文章的标题,总结一下紫菱洲,它四面环水自带隔绝之感,不像藕香榭可以宴饮,晓翠堂可以说事,似乎紫菱洲就是一个被遗忘的空间。

迎春没有探春的理事魄力,也无黛玉、宝钗的才情,更不似宝玉那般爱热闹、广结善缘。

在紫菱洲发生的三件事是 “累金凤失窃”、“司棋被撵”、“迎春出嫁”,哪一件都不是让人高兴的事。所以可以说紫菱洲既是物理上的沙洲孤岛,也是精神上的寂寞之地,是封建时代薄命女子的命运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