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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普遍的观点,认为乾隆一朝吏治腐败始于于敏中,由盛而衰始于和珅。和珅是板上钉钉的,而于敏中被落实下来的罪名似乎都不够硬。
正如《清史稿》所载:“世传敏中以高云从事失上意,有疾,令休沐,遽赐陀罗尼经被,遂以不起闻。观罢祠之诏,至引严嵩为类,传闻有无未可知矣。”
正史中一般不用“世传”、“传闻”这一类词汇,所以于敏中的诸多罪名还需进一步验证。
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于敏中为官四十余年,确实没有他老师张廷玉那么干净,更没有他的前任刘统勋那般正直无私。
大清最年轻的状元
于敏中,字叔子,江苏金坛人,生于康熙五十三年(1714)。老于家书香门第,从顺治朝开始,他的曾祖父、祖父都是进士出身。
父亲于树范虽然没有科举功名,但却在康熙朝的召试中位列第一,被召入内廷充武英殿纂修,后官至知县。
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于敏中没理由不走科举入仕之路。在祖父于汉翔的严格督促下,5岁的于敏中就受启蒙教育,力学《四书》。
于敏中天赋异禀,又是个勤奋的孩子。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读书从不觉苦,反而乐在其中,一个学霸型的选手也就由此诞生了。
13岁那年,于敏中的父亲于树范在浙江宣平任知县。这一年赶上饥荒,官府要开仓放粮救灾。这个时候,正是衙门里那些胥吏们捞油水的良机。
于树范确实也忙不过来,就让于敏中到衙门中帮忙。没想到,于敏中干得有模有样,史料中说:
“年十三,从宣平公官舍,公已能经画部署,老吏巨猾,悚息不敢为奸。”
13岁就能独当一面,部署救灾事务,看来,于敏中不仅是个学霸,还是个当官的好苗子。
雍正七年(1729),于敏中考中举人,这一年才15岁(周岁)。科举时代检验读书人的唯一标准就是功名,说得天花乱坠没用,只有考中举人、进士才最具说服力。
15岁中举对于读书人来说,基本上是个梦。和于敏中同时代的学霸不在少数,就拿大才子纪晓岚来说,他中举人已经算早的了,当时也有20岁。
会试阶段,于敏中考得并不顺利,三次败北。
乾隆二年(1737),于敏中总算如愿以偿,在会试中取得第33名的好成绩。主持该科会试的是大学士张廷玉,所以于敏中就成了张廷玉的门生,有师生之情。
官场之上,同年、同乡、师生是最重要的关系圈。于敏中入仕之初,之所以能青云直上,与张廷玉的提拔是分不开的。
殿试阶段,于敏中发挥得更好。本来他的名次排在第四,却被乾隆一眼给相中了,说他“策语字画俱佳,可置第一”。看来,于敏中不仅文章学问了得,书法也是一把好手。
就这样,23岁的于敏中夺魁,也成了清代114科中,最年轻的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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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文高手,过目不忘
于敏中得了状元,按例授翰林院修撰,此后便以储备干部的身份一直在翰林院供职。除了状元这一金字招牌之外,于敏中真正受宠的原因是精通满文。
早年应付科举,穷究四书五经,自从到了翰林院后,于敏中开始学习满文,并在数年内熟悉掌握。
乾隆继位的时候,入关近百年,满洲贵族被汉化,大多数已经不识满文,也不会说满语。为了保持满洲的优势地位,乾隆一再强调八旗子弟学习满文。
同时,乾隆还要求汉官也要掌握满文,在翰林院官员的考核中,就有满语一项。他甚至把能否熟悉掌握满语,视为对朝廷忠诚态度的标准之一。
与纪晓岚齐名的大才子袁枚,就是因为满文考核不过关,以翰林外放知县的。于敏中作为汉官能精通满文,政治觉悟高,自然就会得到乾隆的认可。
三年散馆后,乾隆亲自召见了于敏中,事后在他的小本本上写下了“人似小聪明”的评语。于敏中就是凭着小聪明,在翰林院供职七年,至乾隆十九年(1754),官至兵部右侍郎。
乾隆二十一年,于树范去世,于敏中卸任回籍守制。正当父孝期满,不料嗣父于枋(于敏中早年过继给叔父于枋)病故,继续留籍守孝。
让于敏中崩溃的是,嗣父丧期快到的时候,母亲也随之而去了。这样一来,于敏中又要守孝三年,这对于官瘾很大的他来说,简直就是煎熬。
此时的乾隆尚不知于母病故,已降旨授予刑部侍郎一职。于敏中没有把母丧之事向朝廷汇报,理由是“两次亲丧,蒙混为一”。
封建时代,为人子者隐瞒、规避奔丧守孝是要受到弹劾的,于敏中处在漩涡之中进退两难。乾隆却偏袒于敏中,说朝廷缺人准予“夺情”,命他带孝入京。
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底,于敏中回京改任户部右侍郎。次年十月,以侍郎身份在军机处行走。
进了军机处,接触皇帝的机会就更多了,才能也更容易得到施展。
于敏中小心谨慎,记忆力特别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每次乾隆口授谕旨,他都能一字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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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喜欢创作诗词,经常脱口就来,于敏中往往能于事后追忆记录,也是一字不差,并整理成册,因此很得乾隆恩宠。
有了乾隆的提拔,于敏中仕途得意,先升户部尚书,赐紫禁城骑马,后加太子太保,晋协办大学士。
乾隆三十八年(1773),于敏中入阁拜相,晋文渊阁大学士,担任国史馆、四库全书馆总裁,并充任上书房总师傅,教授皇子读书。
也是这一年,首席军机大臣刘统勋去世,于敏中晋文华殿大学士,荣膺首席军机大臣。于敏中是靠着小聪明,一步步登上仕途高峰的,而小聪明最终也让他翻了船。
卷入高云从一案
有清一代,对宦官严加管束,顺治帝曾立铁牌于内务府“永禁内监干预朝政”,并规定太监不得与外官结交。如有,则即行凌迟处死,祖宗家法不可谓不严。
乾隆对太监与外官的交往一直防范极严,曾有太监赵起龙与大臣庆复的儿子来往,私下议论朝政,后来被处死。
但是大内之中,总有个别太监妄图干政。于敏中担任首席军机大臣那年,太监高云从因结交大臣东窗事发。
当年五月至八月,乾隆一直驻跸热河,皇帝不在京师,朝中的一二品大员就要定期开会,形成意见后再上报乾隆。
七月,兵部侍郎高朴在开会的时候,听到左都御史观保、户部侍郎蒋赐棨、刑部侍郎吴坛等凑在一起,讨论“道府记载”。
道府记载是皇帝的私人秘密,上面记载着全国道员、知府的政绩,只有皇帝本人和心腹执笔太监才能知晓。

高朴很惊讶,如此机密怎么会泄露出来呢?于是向他们打听消息的来源,观保随便应付了一下,说是内廷太监传出来的。
高朴立即赶往热河,当面向乾隆汇报此事。乾隆问他是哪个太监泄露机密,他也说不出名字。乾隆再问随侍的于敏中,他告诉乾隆此事不必当真,定是谣传。
乾隆不是好糊弄的皇帝,事关重大,他决定彻查此事。不想一追查,就把高云从给查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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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亲自审问了高云从,当他得知于敏中也曾向他打听此事的时候,不免大惊失色。而随着进一步的调查,发现参与此事的朝中大员竟有十余人,这让乾隆十分恼火。
于敏中为何要偷窥皇帝机密呢?其实也没有其他企图,只是为了摸清乾隆的底牌,投其所好,从而巩固和提高自己的地位。
高云从被判死刑,而参与此案的大臣太多,乾隆法不责众,只能草草收场。
自第二次金川之役开始后,于敏中坐镇军机处,办事干练,很是称职,乾隆本打算按照此前张廷玉筹划西北之功,授其世职。
因为高云从一案的牵连,乾隆定了个功过相抵的调子,说“实在是因为他(于敏中)福泽有限,不能受朕深恩。”
乾隆四十一年(1778)正月,金川之役结束,乾隆原谅了于敏中结交太监之过,命其图形紫光阁,赏一等轻车都尉世职,世袭罔替。
死后屡遭变故
圣眷正隆的于敏中正是发力的时候,却在受爵的同年年底哮喘病发,乾隆表示关怀,派御医前往诊视,并赐给人参。
在于敏中患病的三年多时间中,乾隆对他的家人也很照顾。他的儿子于齐贤当时30岁,却不曾遗传老爸的学霸基因,还是个秀才,乾隆赏给他荫生身份,准以入朝为官。
但是于齐贤死在了于敏中之前,史料中也不过是一笔带过。
于敏中的原配夫人死得早,此后也没有续弦,只有一个小妾张氏。乾隆也打破妾室不给封赠的旧制,赐予她三品诰命的封号。
不难看出,乾隆还是宠信于敏中的,从官位到爵位,从朝堂到家里,都关照得无可挑剔。
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底,65岁的于敏中病逝,死后赐谥文襄,入祀贤良祠,算是盖棺定论了。
(可能是名声不太好的缘故,很多野史,甚至是正史中,编排了不少情节,说于敏中患病后,是服毒自尽以谢皇恩的,此种说法不足为信。)
如果君臣之间到此为止,于敏中不能说是“旷古之恩遇”,至少还是体面的。但没过多久,就出大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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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敏中的独子死后,他把财产交给在京的侄子于时和打理。于敏中死后于时和携带家产返回原籍,却没有将财产交给于敏中的孙子于德裕,而是私吞了这笔家产。
于德裕讨要未果,一纸诉状告到官府。乾隆觉得大臣之孙受了欺负,有意出面主持公道,特命江苏巡抚吴坛接手此案。
这样的案子并不难查,况且又是乾隆钦定的。吴坛将调查结果上报,其中有一项是于敏中生前花了九千两银子,购买土地捐作族产,交给同族穷人耕种,此举乾隆很赞赏。
可是还查出了苏淞粮道章攀桂为于敏中在老家建造花园一事,其实此类事情很常见,算不上罪大恶极。
乾隆有心保全于敏中,只是将他的部分家产查抄,留下三万两银子发给于德裕。
关于于敏中的家产,传闻最多的数字是二百余万两。大致想来,于敏中的家产不会有这么多,否则乾隆绝不会放过这么大一个贪官。
让于敏中死后遭清算的是另外一件事,即乾隆四十六年发生的甘肃冒赈案。
大致经过是这样的,乾隆三十九年,陕甘总督勒尔谨因甘肃时有灾荒,向朝廷请求恢复捐监旧例。
“捐监”就是让地方有钱人,花点银子买个监生功名,然后将这笔钱用作赈济灾民。
勒尔谨的本意是好的,可是实际执行人不是他。乾隆调浙江布政使王亶望担任甘肃布政使,让他负责牵头办理此事。
没想到,向来很受器重的王亶望居然是个大贪官,从而引发了乾隆朝最大一桩集体贪腐案。甘肃大部分官员牵连其中,受到处罚的官员多达100多人,甘肃道府以上官员几乎为之一空。
勒尔谨当年提出捐监方案的时候,于敏中兼管户部,正是在他的支持下,乾隆才批准实施的。
如今案发,乾隆归罪于敏中,说“设非于敏中为主持,勒尔谨岂敢奏请。”
乾隆由此联想到此前的家产纠纷案,认为于敏中可能有贪污行为,即“于敏中拥有厚赀,亦必系王亶望等贿求酬谢。”
有怀疑就得查,可是查来查去,确实没有发现于敏中拿了王亶望的钱。既然没有证据,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但是乾隆从此对于敏中耿耿于怀。
被皇帝惦记上绝对不是什么好事,随时都有身败名裂的可能。
乾隆五十一年(1786),乾隆把玩嘉靖年间的一件器物时,突然想到奸臣严嵩,然后又联想到于敏中,进而又想起甘肃冒赈案。
这个心结不了,乾隆总觉得不踏实,可是将于敏中比作严嵩,自己不就是嘉靖吗?乾隆显然是瞧不起嘉靖的,于是颁布了一道上谕:
“此案(指甘肃冒赈案)发觉时,设于敏中尚在,朕必严加惩治,虽不至如王亶望等立置重典,亦不仅予以革职而已。因其时于敏中已身故,不加追究。”
乾隆当即下谕,将于敏中的牌位从贤良祠中撤出。但是,乾隆的气似乎还没有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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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六十年,国史馆把《于敏中传》初稿进呈御览。乾隆作了重要批示,将于敏中的所有旧账再翻了一遍,说他一生都在甩小聪明。气愤之下,又将他世袭一等轻车都尉的世职给革了。
乾隆为何在于敏中一事上反复纠缠呢?根子其实还是乾隆本人,经过多年的验证,乾隆发现于敏中并非良臣。自从他担任首席军机大臣以来,既没有傅恒那般谨慎,又没有刘统勋那么清廉敢言。
乾隆中期朝臣们主要忙于书写颂词,中枢的奢侈之风,不久蔓延全国,从而导致了吏治的腐败。这也是后世认为,乾隆中期的贪腐之风实源自于敏中。
但是于敏中又是乾隆一手提拔上来的,乾隆自然不会认错,所以就要将所有的怨气发泄在于敏中的身上。(全文终)
本文资料来源:《清史稿·于敏中传》、《清史列传·于敏中传》、《啸亭杂录》、《清高宗实录》、《章学诚遗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