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一开始,是两位天才演员的相遇。
一个自幼学习戏曲,6月便一头扎进了传统戏曲中,抬头不见世俗的人和事;一个习得一身吹拉弹唱的本事,长年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像《喜剧之王》里的小配角一样,正一步步凭自己的本事,从脚踝好不容易爬到腰部。
那年夏天,他们命中注定般的相遇了,由此诞生了被后世回眸无数的“初心四部曲。”
1.《这个杀手不大冷》
那是逐梦亚军的首次亮相,这场表演的重要性毫无疑问,决定了他们能不能留在这个舞台上。
他们当然是紧张的。前采的花絮里,张弛累得快要睡着了,蒋龙还拉着他要再顺一遍;临上台前,蒋龙几乎快躺在地上了,张弛假装忙碌实则紧张地系鞋带。但紧张归紧张,那天,他们仍然拿出了最好的表现。
7分钟,打磨近2个多月,60多个日日夜夜,逼得他们将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近乎完美。这样的丝滑与默契,甚至差点让人忘了,两人组队也是2个月前才有的事。
第一次站上这么大的舞台,逐亚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亮活,有多少上多少。尤其是蒋龙,吹拉弹唱样样拿手,于是便有了这个本子的雏形,一个极度热爱唱歌的杀手,一听到音乐就浑身不得劲。
音乐,是杀手的热爱,也是他的软肋,由此才有了用音乐将杀手弹倒在地的名场面。那场戏,被大家高度赞誉“连地板上的灰都有戏”。而对细节这样精准的拿捏,正源于两个月来他们的日夜
但那场戏,现在想来,在当时的舞台上,大概只有蒋龙和张弛能做到,不止因为他们是优秀的喜剧演员,更因为他们是近乎专业的歌手。蒋龙在北影唱歌也是出了名的,至于张弛,更是那一年《星光大道》的亚军。
音乐+喜剧的丝滑结合,让《杀手》成为“初心四部曲”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们借台词道出逐亚宇宙核心命题——初心。
正因为热爱,即便长年担当锦上添花的角色,蒋龙仍然十几年如一日地逐梦娱乐圈;也因为热爱,张弛才近乎固执地留在那个不被人看好的古老行当里,毕业后,大部分同学都离开了戏曲,却唯有他还坚守在舞台上。
为什么我们会觉得逐亚的作品跟其他人不一样呢?
虽然之前也喜欢四世同堂,喜欢十人部落,但这次重新回看《一喜》,才发现逐亚的作品其实一直在讲他们自己,作品中的角色与现实中的演员本人刚好形成互文。
为什么他们的表演浑然天成?因为那就是他们自己想说的话,那分明是在讲他们自己的故事。
那样的作品是有生命力的,它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个故事了,而是他们过去20多年来人生经历的浓缩与提炼,他们,只是借角色来替自己发声,作品即表达,作品即他们。
所以,与其说被《这个杀手不大冷》的表演所打动,倒不如说被少年的这股热爱击中。
2.《最后一课》
如果说《这个杀手不大冷》只是引出了逐亚想要表达的人生主题——热爱,那么《最后一课》则进一步完成了对“热爱”的诠释。
《最后一课》的诞生也是压力重重,当时,三板大斧子已经连续2场最低分,即将面临被淘汰的危险,作为团长的蒋龙几乎是崩溃的,因为这意味着逐亚的第二场表演只能赢不能输。
那场表演是主题赛,他们选择了“社交”主题。故事设定十分简单,一个有点社恐的演员在密室里演一个NPC,好巧不巧还遇到了当初最看好他的表演老师。
故事一上来就开始了第一重反转。
本以为会十分尴尬的丧尸26号,几乎不想跟老师发生任何正面沟通,只想躲在垃圾桶里继续自己的表演,没成想老师倒上头了,一个劲儿夸自己演得好。仿佛此刻,他并不是那个失意的学生,而是课堂上最优秀的学生代表,毕业大戏的男一号。
师生相遇自然激动,只是现实很残酷,丧尸26号只是一个密室里的小角色,是景点里供人打卡的NPC,但几乎痴狂的老师,此刻眼里只有对表演的执着,由此引出了那句经典台词:“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只要用心来,处处是舞台。”
至此,师生身份确立。
本着精益求精的精神,老师开始了对丧尸26号的现场指导,希望他能结合上自己的拉丁舞优势,即便只是一个丧尸,也要做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此时,看点几乎全落在蒋龙身上,超绝的身体控制力与对节奏的把控,丝滑程度跟《杀手》如出一辙。
甚至为了突出反差感,还引入了一个刚出社会的小白。骄傲的老师、尴尬的学生、在路人的见证下,两人把密室当成课堂,在有限的空间里将戏剧张力拉满。
为持续加码,老师还带着学生们现场观摩丧尸表演,丧尸26号尴尬至极却也逃不掉。最后,故事也没有强行煽情,而是借另一个学生代表顾宇峰来转移火力,丧尸26号由此逃脱。
整个节奏顺下来,故事非常清晰,每个转折点也十分明确,是非常标准的sketch。短短11分半,仿佛所有人都亲历了丧尸26号的尴尬无奈。
最后,成绩也十分可观,满分9300分,《最后一课》得了9100分,是那场比赛的最高分。
但丧尸26号,也未尝不是蒋龙自己,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虽然不至于当NPC,但坐过的冷板凳、跑过的龙套应该也不计其数,那分明也是蒋龙在为自己和同样处于底层的广大同行们发声,明明一身才华、颜值也还不错,为什么迟迟没能迎来属于自己的舞台高光?!
那些无声的憋屈,悉数藏在丧尸26号难言的尴尬里。
Ps: 后来看东七门采访才发现,这个故事也是取材于蒋龙的真实经历。他在密室里遇到了曾经北影的同学,犹犹豫豫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侧面来看,蒋龙还是挺善良的。
3.《台下十年功》
如果说前两场还是以蒋龙为主,在说蒋龙想说的话,那么这场表演则是张弛主体性的彰显。
花絮里,有人采访蒋龙在这个舞台上还有什么没实现的愿望;他回答,“张弛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而张弛,心心念念的京剧迟迟没能展示。由此,行业赛选“梨园行”几乎是心之所向。
张弛6岁入行,20岁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前半生几乎都离不开戏曲,是它们,陪伴他度过了最孤独的青少年时期。但也因为科班出身,他对这场表演格外认真,不止搬来了私人道具、还充当起动作指导、美术置景和蒋龙的妆造老师来。置景墙上,还贴着张弛小时候的剧照;而他的搭档蒋龙,也不负众望勤加练习,短短几天速成了戏腔,上台前《叫小番》也唱得八九不离十。
前采花絮里,罕见地出现了张弛焦虑的画面。张弛一个劲儿说不对不对,大概因为专业出身,所以对他而言,这场表演更像是一场来自面向同行的公开考试,他不能给老师同学丢脸,更不能给舞台丢脸。
惟有勤加练习,才对得起舞台和热爱。
故事的开场,“大我”因舞台事故穿越到了十年前,熟悉的出租屋里,他遇见了十年前的自己,也就是“小我”。相似的台步和发型,基本坐实了两人的人物关系,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翻到暗恋女孩的照片,进一步让“小我”内心接受了“大我”的存在。
既然,你是我的过去,我是你的未来,那么从时间维度上,你种什么因,我就会结什么果,这在逻辑上完全成立。于是,两人开始了各种较量,“小我”只要一开始想,“大我”就能真的能实现。
然而,历经现实毒打的“大我”,如今所求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小我”能不能趁早改行,能不能放弃戏曲。令他没想到的是,“小我”被热爱冲昏了头脑,坚决不同意,由此引出那句经典台词:“京剧乃我这一生挚爱,怎能轻言放弃?!”
“小我”在儿时照片前伫立良久,彼时,“大我”回归现实,那是脱口秀的舞台。伴随着李诞熟悉的声音,“一年一度脱口秀大赛”即将拉开帷幕,张弛模仿了呼兰博洋等人的出场方式,昔日的京剧老生摇身一变,成了脱口秀演员。
此时,他终于懂得了“小我”的人生抉择,但牺牲“小我”成就“大我”并非本意,只是迫于现实的妥协,大梦初醒,醒来时,仍然拔剑四顾心茫然。
结尾的处理方式有很多种,但张弛神一般的停顿让那场戏张力拉满,舞台上罕见的、长达39秒的停顿,分明蘸满了“大我”内心里的五味杂陈,有不安有后悔,有认命也有不甘……最后,一声《叫小番》仿佛在呐喊,也仿佛在跟过去的自己握手言和。
尽管会迫于现实妥协,但初心从没忘过,因为那是热爱,是命运最好的安排。这场结尾仿佛是张弛对戏曲舞台最后的暂别,他眼里噙满泪水,却还是玩梗一样说出“脱口秀天花板挺好。”
这场表演,是逐亚所有作品中最喜欢的一个,因为它最能代表逐亚的风格,也因为它不掺任何杂质地向大家亮明了初心。初心是什么?是尽管会短暂放下却从未放弃过的东西,是与生命合二为一的骨血。
其实一开始,蒋龙就想把张弛擅长的戏曲放在作品中,只是梨园行离大众生活太远,担心没共鸣。但事实证明,无论什么行业,热爱永远是最动人的,它可以跨越任何圈层,直接撞入人们心里。
尤其那个电影级的结尾,向所有喜剧演员示范了什么才是“欧亨利式的结尾”。
不是热热闹闹的包饺子,也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集体发疯,而是真的从故事中自然地溢出来、从人物内心里真情流露出来的东西,它是不受控的离线箭矢,沿着剧中人的思想轨迹一股脑儿砸向现实世界,然后反弹出来打在全场所有人身上。
4.《悟空》
看前采和花絮了解到,《悟空》排练时间很短,甚至直到正式录制前,连一次正式展演都没有。花絮里,蒋龙排到一半就主动叫停了,这也是他们第一次主动叫停舞台,尴尬且无奈。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处于焦灼状态,从演员到节目组导演,上上下下都做好了几乎要开天窗的准备。东七门播客里,张弛甚至对蒋龙说,实在不行,等幕布拉开,我俩主动给观众鞠个躬道个歉。
但万幸,在最后的极限之夜,他们做到了。最后48小时里,他们继续完善本子,干脆在景里直接排练,见缝插针从晚上12:00睡到一点,起来再继续排练。从来到米未workshop到最后一喜结束,在那漫长的10个月里,想必一定有无数个这样的极限之夜,但唯有《悟空》那一次令所有人难忘。
张弛说,当时所有人都绷着,憋着一口气,因为在这个舞台上逐亚是不败的神话,而这一次,眼看就要折在《悟空》上了,大家都不忍心。当团队老大哥黄澄澄归来时,两人终于憋不住了,张弛脱口而出:“完了”。
虽然壳子不一样,但《悟空》其实也是讲初心的。这一次,他们将视线对准了影视行业,在资本市场,即便身为导演也被迫面临各种现实问题,从选角到魔改剧情,一个普通的导演该如何坚守初心呢?
故事借悟空之口,道出了逐亚一直以来的核心命题:再坚持坚持嘛,万一是对的呢?
试想一下,即便是真的齐天大圣来了,都无法改变一个小小的选角,身为一个普通人要有多努力才能改变结局呢?虽然说的是悟空,但更多的还是映射千千万万在各行各业里辛苦奋斗的底层老百姓们,他们被压在五指山下,想要吃口饭还得看凡人脸色,想要努力证明自己却发现只是个笑话。
看其他采访才知道,《悟空》是蒋龙一直想讲的,我想他一定代入了自己。这次,他能遇上张弛和六兽、王建华他们,也终于让这个故事被更多人看到了。而蒋龙自己,大概也自诩悟空,身怀白璧却只能暗夜发光。
《悟空》的故事设定没问题。从传播层面讲,这是家喻户晓的大IP,很容易引发共情;从事实层面讲,它影射了行业现状,也能在最大基数上引发普通人的情绪共鸣。但问题在于,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太短了。
不出意外的,舞台上出现了一些失误。
诸如叶浏碰倒了盘子、蒋龙抢了张弛的台词、蒋龙穿反了盔甲等等,但专业的演员是懂得补救的。所以当叶浏碰倒盘子后,蒋龙下意识“教训”了他,也为后面叶浏沙僧的身份亮相埋下伏笔;上菜过程中,蒋龙还特意回去扶正了盘子,跟服务员身份毫无维和感;即便蒋龙抢了张弛的台词,但张弛的反应算得上无懈可击……
所以,大胆猜测一下,即便是同样的本子,如果别人来演很有可能会砸在台上,但因为那是逐亚,所以几乎看不到“失误”痕迹,这场演出也是名副其实的“人保活”的有力证明。
即便穿反了盔甲,但蒋龙本人灵气逼人的演绎,仍然神似悟空,增一分则太油腻,少一分则气场不足。电影脸,在这一刻被真真切切地具象化了,这已经不是演员在“表演”一个角色,而是演员通过自己的理解,让人物真的活了过来,这大概也是好演员的魅力。
昨天晚上又听了没理想编辑部的播客,是对蒋龙和六兽老师的采访。六兽老师提到张弛在《台下十年功》里那个长达39秒的留白,他说“那个喜剧演员干不出来,但是他能很准确地把那个状态表达出来,他能很准确地让人做到情感共鸣,从表演上和一个作品的呈现上来说,这是我从来没有敢尝试过的,只有碰到他们以后我才敢做的事情。”
蒋龙和张弛,跟别的喜剧演员或者说其他演员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以《最后一课》为例,其实在六兽来之前,这个本子已经差不多成型 ,但六兽来以后,他们还是花了大概一个多月的时间让人物形象尽量完善,借蒋龙的原话是“就算你不展现那么多,但我们得完全了解这个人,窥一斑可见全貌,我们得完全了解这个人才好意思演。”
所以,跟其他作品相比,逐亚所有作品几乎都是人物先行的,故事的展开也全仰赖于人物身份的扎实。
1.《这个杀手不大冷》
站在杀手的角度,他几乎是压倒性的一方,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开枪;但他没有,因为他是一个对音乐足够执着的人,音乐便成了控制他的开关,故事与笑点也由此展开。
2.《最后一课》
表演老师在密室遇到了当年的得意门生。作为一个有社会经验的老师来说,看到学生过得很惨,他下意识的想法应该是同情对方,但他没有,因为他是一个对表演心怀敬畏的人。那一刻,他眼里只有学生和课堂,那个密室就是属于他的一个小小乌托邦。
所以,后续上来的两拨人都没有用社会的眼光来看待丧尸26号。
以王皓为代表的是刚毕业的学生,他对丧尸26号只有仰慕甚至还主动跟对方合影;以史策为代表的是在校生,对他们而言,丧尸26号并不是一个失败的loser,而是一个专业技能满级的优秀学长。
对现场所有人来说,故事的结局也并没有落于窠臼,它没有一味控诉现实,也没有花很大篇幅讲述NPC的可怜遭遇,而只是重点呈现一个老师对于专业的敬畏。故事的最后,台词课代表顾宇峰的出现,成功转移了火力,也让老师的固执成功延续。
3.《台下十年功》
从事戏曲行当多年,仍然活得很失败的“大我”某天穿越回了十年前。虽然他最初的想法是逆天改命,希望自己早日放弃戏曲,但重返少年的他,却着实被“小我”给教育了一顿。
“京剧乃我这一生挚爱,岂能轻言放弃?”。
即便发现十年后,意中人早已嫁作他人妇,“小我”仍然心怀善念,“她过得好就行”。梦想与爱情,并非等价交换之物,爱情可以没有,但梦想一直都在。
故事的最后,“大我”站在脱口秀舞台潸然泪下。
年少时的坚持如今早已改变航向,但初心依旧,对戏曲的热爱也始终不改。
4.《悟空》
对悟空而言,那天到横店只是它作为神仙,下凡人间的一次小小闲逛,至于导演拍不怕《悟空》、悟空由谁扮演,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他却被导演的固执打动,配合导演和制片人演了一场又一场。最后,为了守住初衷,他不惜动用法力,甚至还因此而惊动天庭,以至于被四大天王围剿。
那句“再坚持坚持呢?!万一是对的呢”,是他留给导演最后的明灯。
而当人物关系设定得足够精准时,故事的走向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因为人物自己会说话,故事自己会动起来。
在这里,对比一下大锁的作品,初看会觉得仿佛在我们的生活中安装了摄像头,但看完也就完了,点到为止。那些表达,看起来更像是对真实生活的表层揭示,告诉你,你的生活就是如此;但是,然后呢?剩下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再对比一下三狗的作品,因为文本比较弱,所以舞台表现极度依赖演员,当然,并不否认这类表演在舞台上存在的合理性,但单薄的文本的确更需要丰富的细节来补足,所以他们不得不动用更多的使相和掉凳来让观众笑。
再看逐亚,来《一喜》之前,蒋龙是多年的影视剧演员,张弛演过8年舞台剧,对逐亚来说,他们更精准的标签都是演员,所以,即便叫他们来演这些,估计也是使不上劲的。用六兽老师的原话说,这样的本子对于逐亚的演技是一种浪费。
然而,之后我们眼看《喜夜1》、《喜夜2》的作品越来越向“春晚小品”靠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底俨然变成了通关套路,实在没招了就拼命上人。
但也许,在某个百无聊赖的晚上,你会想起,在《一年一度喜剧大赛》上,有这样两个演员,有这样一群可爱且有趣的人,他们绞尽脑汁逗我们发笑,他们竭尽全力对得起舞台,他们没日没夜只为用心成就一个好作品。
那一刻,你便懂得了白月光的杀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