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观赏一朵花，却分明也识见了麦香与月光，这样的感受有点新鲜、丰富和奇特，令人兴奋。这朵花便是弗吉尼亚.伍尔夫的长篇小说《海浪》。

       意识流小说以前读过，不是那么喜欢，比如《尤利西斯》，看得晕，没法深入，于是浅尝辄止。倒是《喧哗与骚动》在脑海里有万花筒一般的碎片记忆，有的记忆还很深刻。一个人的阅读习惯与成长经历大概有关。从文化荒漠年代走出来的人，似乎对故事本身有天然的亲近感，极易被情节牵引。《红岩》《青春之歌》《林海雪原》《水浒传》《静静的顿河》《罪与罚》《永别了武器》等等，其语言、情节和那无与伦比的文气都让我无法罢手，沉浸于那长河般的人世漂浮，颇有荡气回肠之感。这就好比面对大鱼大肉大酒时的大快朵颐，有梁山英雄的豪情和气概。

       如今年龄渐长，物质丰盛，对大鱼大肉和大酒总是远远地躲避。生活渐渐讲品位，饮食追求素淡、营养。奇怪的是，读《海浪》的文字便有这样的感觉。这部小说没有情节上的顺畅和丝滑，甚至谈不上有情节，但是读下去也不觉得有多么疙瘩和晦涩，倒是需要调动全身心的力和情，全神贯注，跟着一起联想、生发，伯纳德、苏珊、罗达、奈维尔、珍妮和路易斯等人的心性、情感、历程、性格以及周遭景致，都饱满地立于眼前。

      文字弥漫着散文与诗的品质，那种劲道，像某种韧性十足又香甜的食物，在口腔里慢慢咀嚼、扩散，随之而来的是悠闲、优雅，观光赏景、居高临下的心动，恰像是在轻盈的背景音乐下，品味干红、咖啡或香茗时的神定气闲，热闹处，身体也微微发热。忽然想到，文字的熏陶，是可以改变心境和生活状态的。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改变了。从过去那些扣人心弦的情节、鲜明的人物性格变成了月光下的和风细雨、波光粼粼。这是小说，却分明野花般呈现于大地荒原，繁星一般闪烁的诗和散文令人惊喜。

       小说是可以这样写的。小说的散文化、诗化，人物的鲜明个性，在时空的融合中，意识流如泉水。对小说颇有研究的一位作家朋友提醒我：别忘了，作者邀请读者参与创作，完善每一个人物的命运轨迹图。是的，这正是阅读《海浪》的奇妙之所在吧。

       伍尔夫说：这样的小说，“将用散文写成，但那是一种具有许多诗歌特征的散文。它将具有诗歌的某种凝练，但更多地接近于散文的平凡。它将带有戏剧性，然而它又不是戏剧。它将被人阅读，而不是被人演出。”这种“表达个人的心灵和一般的观念关系，以及人物在沉默状态中的内心独白”，真的值得细细的、反复的品味和体会。好的文字带给人的享受，恰如燃一炷按君、臣、佐、辅精和而成的香，会被那种自由自在的淡淡的氤氲所感染。

        译者曹元勇先生说书中的人物，“只是一些没有躯壳的幽灵，一些抽象的、作者借以抒写生活感受和人生实质的传声筒”，借以“揭示人生瞬间的深层内蕴”。真是一箭射中靶心。

        《海浪》里的文字，具有纯诗高度的段落和句子比比皆是。“随着我们有时聚会、有时分别，我们都渐渐有了互不相同的气度，养成了互不相同的做事习惯。”“我原来的那种冷漠心情，我那茫然的眼神，我那睁得像梨子似的、能够看见草木根部的眼睛，现在我都已失去了。我已经不再是一月、五月或任何其他季节，而是全力纺成一根围绕着摇篮的细线，把我的小宝宝娇嫩的肢体裹在一个用我自己的血肉做成的茧里面。”“我被人追随着穿过森林。一切都令人销魂着迷，一切都在夜间发生，成群的鹦鹉尖啼着在树丛中穿过。我全身的感官都处在兴奋状诚……黑夜铺展开来；黑夜随着游动的飞蛾在我们眼前横过；黑夜掩隐住了到处游荡、寻求险遇的情侣”“我们不得不像鱼似的跃出水面。但是无论我们跳得多高，最终我们还是又坠落到那潮流里。”“我的身体变得完全像流动的液体，只要用手指头碰一下，就会化成一滴饱满的水珠，越来越大，颤颤悠悠，闪闪烁烁，在狂喜中滴落。”“只有这棵树抵挡住了我们永恒不断的变化。”……

      生活是多元的，阅读的体验也应该是多元、多彩的。阅读，可以让嘈杂、躁动的世界变得和心一样安静。

（原载2025年10月31日《光明日报》）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中国散文学会理事、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理事。

鲁迅文学院第29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

获中国报人散文奖、冰心散文奖、安徽省政府文学奖。作品散见于《新华文摘》《中国作家》《小说选刊》等多家报刊。多篇作品入选《中国年度散文》《爱国奋斗精神读本》《民生散文选》《语文主题学习》《新北京．新京味儿》等多种选本或中小学生读物、中高考试题。出版散文集《影子灯》《在城里放羊》《在时光中流浪》、纪实文学《邓稼先：功勋泽人间》、长篇小说《桂花王》等数种，《桂花王》入选安徽省中长篇小说精品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