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宏湘:田间劳动中的《青春之歌》(散文•外一篇)


/周宏湘


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的一天上午,日头正烈。我、危铁辉、张新田、钟冬元四个同学,蹲在生产队的稻田里上扯草。裤脚卷得老高,泥点子溅了一腿,大家把扯下的鸭舌草按在泥下,四人干得满头大汗。行进中,不知是谁先开了头,话题就扯到了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青春之歌》上。

“要说这书里,我最佩服的就是卢嘉川!”危铁辉把手里的草往泥里一塞,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眼睛亮得很:“你看人家,明明是北大的学生,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去搞学生运动,上街演讲,发传单,那股子劲头,真叫一个热血!”

我跟着点头,手里还捻着一根草茎:“可不是嘛。他不光自己敢闯敢拼,还能看透林道静的心思。你记不记得,他第一次见林道静,就看出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挣脱那牢笼似的生活。要不是他给林道静送进步书籍,讲革命道理,林道静说不定真就跟着余永泽,窝在那小院子里过一辈子了。”

“余永泽那小子,就是个软骨头!”张新田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整天就知道吟诗作对,谈风花雪月,国家都乱成那样了,他还只顾着自己的小日子。林道静跟他分手,我看是早该分了!”

钟冬元一直没吭声,这时才慢悠悠开口:“你们说的都在理,可我觉得,林道静才是真的不容易。她一开始哪懂什么革命啊?就是个想逃婚、想求自由的姑娘,心里迷茫得很。跟着余永泽,是想找个依靠;遇见卢嘉川,才算是找到了方向。”

“冬元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接过话头:“林道静的成长才是这本书的魂。她从一个只想顾着自己的小丫头,慢慢变成敢扛事儿的革命者,卢嘉川就是她的引路人。你看卢嘉川牺牲那一段,我当时看的时候,鼻子酸得不行。”

危铁辉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些:“是啊,卢嘉川死得太惨了。可他就算被抓了,也没松过口,硬是没吐露半个字。他到死都想着革命,想着救中国,这种人,才是真英雄。”

“林道静能撑过来,也多亏了卢嘉川给她的底气。”张新田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卢嘉川牺牲后,林道静没有垮掉,反而更坚定了。她去定县搞农运,跟江华他们一起扎根基层,那时候的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了。”

钟冬元点点头,补充道:“这就是成长啊。光有别人引路还不够,得自己肯往前走。林道静要是没那份倔强,没那份不甘心,就算卢嘉川再怎么点拨,她也成不了后来的样子。”

我忽然伸起腰,想起书里的情节,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搞农运,江华和林道静那感情,才叫真的般配!跟余永泽的卿卿我我不一样,他俩是在田埂上、土坯房里处出来的情分,满是烟火气,更带着革命的热血。”

危铁辉眼睛一亮,接过话茬:“可不是嘛!江华不像卢嘉川那样光芒四射,他是那种踏实做事的人,带着林道静走家串户访贫农,教她怎么跟老乡们打交道。林道静能扎下根来,江华的陪伴功不可没。”

张新田咧嘴一笑:“我看他俩的感情,是从一起吃苦开始的。风里雨里一起跑,挨过骂受过冻,革命的路一起走,这样的感情才经得住琢磨。哪像余永泽,就知道把人圈在小院子里,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钟东元慢悠悠晃着手里的草茎,接话道:“这才是革命年代的爱情啊。不是花前月下,是志同道合。江华懂林道静的理想,林道静也懂江华的坚守,俩人的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才叫灵魂伴侣。”

张新田忽然想起什么,伸起腰说:“哎,你们还记得王晓燕不?那姑娘一开始多天真,满脑子都是学生气,后来也跟着闹革命,最后还入了党,那转变也挺让人佩服的!”

危铁辉点点头:“王晓燕那是真成长了!她爹王教授是个老顽固,一心想让她安分读书,可她偏不听,跟着同学们上街游行,后来还帮着林道静他们传递消息,从娇滴滴的小姐变成了硬气的革命者。”

“还有白莉萍!”我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她跟林道静、王晓燕都不一样,满脑子想的都是享乐,总想靠着男人过上好日子,最后落得个凄凉下场。这就是选错了路啊,一步错,步步错。”

钟冬元叹了口气:“白莉萍也算是个可怜人,生在那个乱世道,又没个主心骨,分不清对错,只能随波逐流。跟她比起来,林道静能守住本心,找准方向,真的太不容易了。”

我望着远处的稻田,风吹过,稻浪翻滚,沙沙作响。“我总觉得,卢嘉川就像一盏灯,照亮了林道静的青春。他的理想,他的勇气,都融进了林道静的骨血里。而江华,就是陪她把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的人。这书里写的哪里是他们的青春,分明也是我们心里的一股劲儿啊。”

危铁辉嗓门又高了几分:“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你说咱们现在扯草种地,不也是在为好日子使劲吗?林道静能扛住那么多苦,咱们这点累算个啥!”

张新田也来了劲,薅起一把草往泥里按:“就是!卢嘉川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咱们也得学着点!往后不管碰到啥难事儿,都别孬!”

钟冬元轻笑一声,慢悠悠道:“别急着喊口号。我看啊,林道静的成长,不只是靠卢嘉川的指引,更靠她自己一次次的选择。咱们过日子,也得选对路,一步步踏实走。”

我深以为然,点点头:“冬元说得对。这书越品越有味道,回头咱们再把后半段翻出来,好好唠唠江华和林道静在农运里的那些事。”

危铁辉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嘴一笑:“行!等歇完晌,咱们把剩下的草扯完,晚上到我家,我把书再拿出来,咱们再好好唠唠!”

“行!”张新田和钟东元异口同声地应着。

日头渐渐到了头顶,我们又弯下腰扯起草来。泥地里的青草香混着汗水的味道,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偶尔的争论声,在田埂上飘得很远很远。

耕痕载岁湖边情

退休两载,孙子于长沙入园。县西湖畔那片曾是荒滩的土地,成了我心头割不下的牵挂。谁能想到,如今瓜果满畦的田垄,当年竟是乱石遍地、荆棘丛生的荒坡——那是我一镢头一镢头凿开的岁月,每一寸泥土里,都埋着开垦时的艰辛。自此,带孙、家务、种菜三座“大山”压在肩头,往返于县城与长沙的路,一走便是数载。旅途漫漫藏着辛劳,却也沉淀下最踏实的岁月印记,在烟火气与泥土香中,酿出了平凡日子的醇厚滋味。

犹记初垦荒地时,沙砾遍地如碎玉乱撒,脚踩在上面硌得生疼,即便穿着胶鞋,也能清晰感受到尖锐的石子磨着脚掌,一天下来,鞋底被磨得发亮,脚心满是红肿的硬块。地里的杂树盘根错节,粗的需两人合力才能扳倒,细的也带着坚韧的韧劲,斧头劈下去溅起火星,树根却死死扎在土里,得用撬棍一点点撬动,手臂震得发麻,虎口开裂渗出血丝。更恼人的是满地荆棘,枝条上的尖刺如钢针般锋利,稍不留意就会扎进手心,拔出来时带着细小的倒钩,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久而久之,手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老茧叠着老茧,却再也不怕那些尖锐的刺。就连野草也长得疯野,根须在沙砾土里扎得极深,一丛丛扯起来时,带着沉甸甸的泥土,腰弯久了直起身,眼前发黑,后腰像被重物碾过般酸痛。就是这样一片没人肯要的荒滩,我硬生生用一月时间,刨平了乱石,除尽了荆棘,翻松了板结的沙砾土,种上了第一茬菜苗。

每周六凌晨四点,闹钟未响我已醒。本就浅眠的夜,因记挂着地头的农事,更难寻片刻安寝。揣上换洗衣物,踏着岳麓山下的晨雾赶最早一班汽车,过河至北站再转乘前往湘阴的班车。两小时颠簸车程中,心里早把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回家先烧水煮饭,再赶往地里除草,玉米秆已蹿至半人高,得赶紧培土固根,辣椒畦里缺了几株苗,须补栽补齐。抵达县城,为抢时间花七元搭乘摩托奔家,换上行头便蹬着单车,六里路风尘仆仆奔赴湖边——田垄间早已杂草疯长,藤蔓缠络着地埂,碎石混在泥土里,唯有趁日头未烈加紧清理。

蹲身除草时,沙砾混在草根间,拔起来时又硌又涩,稍一使劲便腰脊钻痛。弯久了直起身,头晕眼花间,后腰硬得像焊了块铁板。拔完草紧接着培土,锄头起落要拿捏好力道,既得把泥土盖实根须,又不能压坏嫩苗,一趟忙活下来,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正午日头最烈,地表温度飙至三十余度,热浪裹着泥土的腥香扑面而来。汗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涩得睁不开,衣衫早已湿透贴在背上,析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匆匆啃几口自带的凉硬馒头,就着咸菜嚼得满口生津,又转身给蔬菜浇水、捉虫。手指被辣椒的辛辣汁染得发红,被黄瓜刺扎得冒出细密血点,却舍不得歇口气——田垄间的每一株作物,都牵着家人的餐桌,容不得半点懈怠。

地里的活计刚歇,家里的琐事又在催场。傍晚归家,堆积的衣物要洗,晾干后叠得方方正正;厨房里锅碗瓢盆待刷,明日的饭菜得提前备好。忙完这一切,已是深夜,躺在床上浑身酸痛难眠,脑子里还在盘算:明天得给红薯藤翻蔓,后天要补栽茄子苗,孙子爱吃的甜玉米,也该追次肥了。短短两天的老家之行,我像上了发条的陀螺,连轴转着,从未有片刻清闲。

每次返程时,我拎着一蛇皮袋沉甸甸的果蔬回到长沙,刚进门就被孙子奶声奶气的“爷爷”喊醒了满身疲惫。一边要照看调皮的孙子,喂饭、哄睡、陪玩,看他捧着刚摘的玉米啃得满脸金黄,含糊喊着“爷爷种的最甜”;一边要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打扫,间隙还总惦记着菜畦里的作物。有时家务忙,想起地头间可能疯长的杂草,急得嘴角起泡,却只能咬咬牙,等孙辈睡熟后,连夜给老家亲友打电话,一遍遍叮嘱“记得帮我看看玉米,别让虫子糟践了”。有次陪孙子搭积木,他突然指着绘本里的蔬菜说“要像爷爷种庄稼一样,乖乖长大不挑食”,那一刻,所有的辛劳都化作了心底的暖流。

近两年,西湖畔被辟为湿地公园,昔日的菜地铺成了平整的水泥道,草木葱茏间游人惬意漫步。前阵子回老家,特意绕路前往,望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曾经挥汗劳作的场景历历在目:初垦时凿开乱石的执着,晨光中蹲身除草的身影,月光下收拾家务的疲惫,返程时沉甸甸的竹篮,还有作物生长的青涩模样、泥土混着果蔬的清香……那些被沙砾磨脚的日子,被荆棘扎手的瞬间,那些睡眠不足的夜晚,那些腰酸背痛的疲惫,如今都成了最珍贵的回忆。当年开垦时,本只是想给家人种点放心菜,没想到这片土地竟成了精神寄托,承载着对生活的热忱与对家人的深情。

原来,生活的厚重,恰是由这些多重辛劳堆叠而成。那些在烟火气与泥土香中奔波的岁月,那些与沙砾、荆棘较劲的日子,虽苦虽累,却让平凡的日子有了筋骨与滋味。这藏在田垄间、家务里、亲情中的温暖馈赠,早已刻进岁月肌理,成为一生都值得回味的珍贵印记。

作者简介

周宏湘,中教高级。湖南湘阴人。现居长沙市。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三十年来已在各类网络平台发表诗词曲计4000多首。著有诗集《新雨秋岚》。

图片除署名外,其它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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